子心性,已然通明。若有佛缘,将来或可成我佛门于人间一位了不得的‘行者’;若终究佛缘浅薄,那便是天意使然,强求不得。罢了,由他去吧。”
众僧闻言,虽心有不甘,不舍如此良才美质就此真正脱离佛门,但祖师既有此言,他们也只得双手合十,恭敬应道:“谨遵祖师法旨。”
……
离开了少林的张三丰,仿佛真正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又仿佛失去了最后的羁绊。他不再执着于某个地方,某个人,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泊。
他每日行走于名山大川之间,踏过小桥流水,穿过繁华城镇,也深入荒村野店。他的打扮依旧朴素,甚至有些落魄,白发白须,面容苍老,与寻常流浪老者无异。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深邃,映照着沿途的风景与人间百态。
他的手中,常捧着一卷书。有时是佛经,有时是道藏,有时是儒家经典。这些他少年时在藏经阁便已熟读,甚至能与觉远师父辩论的典籍,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悲大痛,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又于达摩洞中寂守一年,少林山道扫尘四载之后,再重新温读,感受已然截然不同。
昔日觉得玄奥莫测的微言大义,如今读来,字字句句皆能与自身经历印证,生出无数新的感悟。佛家的“空”,道家的“无”,儒家的“中和”,在他心中渐渐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开始交融、互补。他身上那股因达摩救治而残留的、如同“枯木逢春”般的奇异韵味,随着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随着心境愈发圆融通透,渐渐内敛、转化,最终消散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于他张三丰的、圆融无碍、道法自然的气度。
他不再仅仅是“纯阳功”的修炼者。他以自身早年所悟、源自九阳又超脱其上的“纯阳”根基为核心,不断汲取、融合一路行来从三教经典、天地自然、人世百态中悟得的道理,开始系统地梳理、完善、升华自身的武学理念。一套更加博大精深、圆融无碍,兼具佛之慈悲、道之自然、儒之中和,却又浑然一体、自成一格的全新内功心法,在他胸中渐渐成型、完善。他将其命名为——纯阳无极功。此功已彻底脱离少林武学藩篱,走向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融合三教精义的独特道路。
他的行为,也越发洒脱不羁,难以用世俗框架界定。
七十岁那年,他路过一地,恰逢朝廷开科取士。也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想以另一种方式体验“学而优则仕”的儒家之道,他竟以老迈之身报名,参加科举。更令人瞠目的是,他竟一路过关斩将,最终金榜题名!然而,就在放榜之后,蒙元朝廷欲授予官职之时,他却于皇城最繁华处飘然而去,只留给世人一个白发苍苍、洒脱不羁的背影,以及一桩奇谈。功名利禄,于他不过浮云,体验过了,便够了。
他曾于荒山破庙中参禅打坐,一坐便是数月,有通灵野狐被其气息吸引,偎依在他脚边酣眠,他亦不驱不赶,人与自然,和谐共存。
他曾游历至名山道观,不为求神问卜,只为与观中真正有修为、见识的老道士坐而论道,谈玄说妙,互相启发。临别时,也会为道观上一炷清香,敬的是“道”,而非泥塑木雕。
他就这样,身处人间红尘,看尽世间百态,却又始终超然物外,不滞于物,不困于情。蒙元朝廷曾听闻其名(毕竟七十岁中举是奇闻),派人寻访,欲以“国师”、“真人”等尊号册封,延请入朝,皆被他婉拒。他依旧如同一片无根浮萍,又像一阵自由的山风,继续在九州的山山水水、城池乡野间游荡,无拘无束。
众生金榜的光幕,随着他这数十载看似平淡、实则每一步都在积淀与蜕变的游历生涯,缓缓浮现出两行新的金色字迹,似总结,似慨叹:
【非僧非儒亦非道,情根深种白发翁。】
这两句话,精准地概括了他此刻超脱于三教门户之见的状态,以及那满头白发之下,内心深处那份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深深埋藏、化为修行一部分的执着情根。
也就在这两行金字浮现不久,光幕画面中,行踪不定的张三丰,来到了西岳华山脚下。
华山天下险,奇峰峻岭,云雾缭绕。站在山脚下,仰望那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千尺幢、百尺峡,以及更上方缥缈的峰峦,张三丰心中忽有所感。他并未像寻常武林高手那般提气纵跃,强行攀爬,而是凝视着那险峻山势,结合自身对“气”、“势”、“轻”、“重”的理解,尤其是对纯阳无极功真气运转的妙悟,脑海中灵光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