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想要拉住女儿的手,却对这个动作莫名生疏,一时间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原来程淑住的那间屋子光线更好,离我和你爹也更近些,你便搬到那儿去住吧。这间屋子日后可用来给你放些喜爱的小玩意儿。”
程妙不禁回头,原来姜氏也知道程淑的那间屋子光线更好。
那原是自己的闺房。
可三年前,姜氏让自己搬出去和程淑互换时,却说:“淑儿真是大度,竟舍得把窗前有桂花树和梅花雪景的屋子让出来。程妙,你真该向你妹妹多学着些。”
当时自己哭了半天,求着不要搬到离爹娘太远的地方,却无人理会。
姜氏见程妙神色不悦,以为她是嫌程淑那屋子晦气,又道:“你若是嫌弃程淑住过也不打紧,等你弟弟头七过了,娘亲立马着人来装饰一新。”
程妙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墙面原本贴着浅粉色飞花吟春笺纸,墙角挂着美人图和绣屏,此刻全换上了素白的生宣裱墙,干净得没有一丝纹路。
墙角也不再摆着海棠、茉莉这些娇柔的花,只摆了一盆大叶兰和两盆素心蜡梅,都是香气淡、花期长、又不招虫的草木,却冷得毫无生气。
原本摆着描金多宝阁的位置,换成了一张紫檀木琴案,打磨得莹润如玉。琴案上稳稳摆着一张百年老桐木古琴,案角摆着一小罐上好的松烟墨、几支磨得细圆的琴笔和一叠装订整齐的古旧琴谱。
倒是符合程淑一贯的清洁高雅做派。
程妙顺手打开妆奁的抽屉,发现里面本就不算多的脂粉首饰少了大半,显得空空如也。她不由得冷笑,自己一家这是被当猴耍了。
一旁的姜氏却毫无反应,因为她根本不知晓程妙的妆奁原本是个什么模样。
“姑娘大了也该打扮打扮,首饰这么少算怎么回事?等过些日子,娘亲得了空带你上街逛逛。”
程妙吸了口气看向窗边,程家人拆了原本的三层纱幔,只剩两扇开阔的菱格雕花窗。许是为了让穿堂风穿窗而过时,琴声能借着风势传得更远、更清透。还真是体贴。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可模样却彻底变了。
“不必了,这么多年都住惯了冷清地方,突然搬到程淑那的热闹屋子恐怕还不习惯。”程妙的面上没什么表情:“既然我的床还好好的,把床褥换了新的便是。”
程守仁的指责几乎是习惯性地出口:“如今既已证明一切都是程淑父女在作怪,才害得咱们骨肉失和,咱们一家正好团聚才是,你何必作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都是程淑害的?”程妙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可笑地看向程守仁,“既然如今你们蛊毒已解,神志清明,那自我回来后这么久,你们可曾问过一句,山高水远,我是如何一个人从青云观上下来的?”
程守仁一滞,喉间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既然是蕙儿陪你过来的,自然也是她带你下山的。说起来,我们还得好好感谢哥哥嫂嫂。”
程妙笑道:“那你们可有想过,就连城中都到处是饿死冻死的百姓,我一个人在山上缺衣少食,这么久又是怎么熬过来的?上山那们也去青云观看过,那地方像有炭火和米粮吗?如今既已知道我所谓的顽劣都是受程淑陷害,你们可有关心、愧疚过一丝一毫?”
“你们记得问稷儿的死因,记得问蕙儿如何懂得蛊毒,记得骂程淑狼心狗肺,唯独把我忘在了凄风苦雨的山上。”
姜氏听得腿软,程妙却步步紧逼:“你们还不知道吧,青云观那道姑根本就是个贼婆子。我一进去,她便和同伙将我关在一个屋子不像屋子,不像地窖的地方。”
“人在里面别说站不直了,就算是坐着,头也伸不直,呆得久了脖子佝偻得生疼。若是想歇息会儿,便只能躺着。但躺久了又会腹胀,不克化。你们可知那里呆着有多难熬?我究竟是犯了何错?”
姜氏和程守仁听得泣涕涟涟,这才明白,这么多年的隔阂已经形同实质,横亘在他们中间难以跨越。有些伤害也已经无法挽回。
“我知道,你们想说自己都是受程淑的蒙骗。可当年她初到程家时,恐怕还没给爹娘下蛊吧?生辰那日,程淑在我耳边说,她迟早会抢走我的一切,我轻轻推了她一把,爹爹便一掌将我扇倒在地,我的左耳至今仍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