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发觉经济问题确实是个关键,就问:“你不是很了解范老师吗?你看她会不会接受高小强父亲的钱?”
“虽然我们俩很谈得来,可是每个人总归有一些隐私吧?现在她死了,这件事恐怕再也查不清楚了。”邢老师迂回地回答。
“以你对她人格的认识,你以为她会不会接受那笔钱?”顾影紧追不舍。
“范老师是起誓说她没拿过那笔钱,人们怀疑的是,为什么开始她对高小强那样苛刻,非让人家留级,可后来却180度大转弯,对高小强那样尽心尽力了?”邢老师说罢将目光挪到窗外,有一班学生正在操场里上体育课,孩子们无优无虑地奔跑着。
顾影好像被人狱在水里,透不过气。对于邢老师她已无语可对。邢老师见她默然,便起身替她续水。
“小顾同志,我知道你听了这些话心里很难过,我讲给你听的时候心里也一阵阵地痛啊。她活着的时候我从不说这些事,是情面观点阻止了我。要是早点让领导了解她的思想状况,早点做做工作,或许她也不会……现在一切都晚了,我觉得我对不起她……”邢老师摸出手帕撰鼻涕,办公室里充溢着哼咏哼味的鼻涕声。顾影腾地站起来,她实在受不了这气氛。这时有人在门外喊:“邢老师,邢老师在吗?龚教导找你!”
“哎!”邢老师急忙站起米,用手帕媳了掘眼睛,说:“小顾同志,我要失陪了,我的意见仅供参考,有什么疑间尽管来找我好了。”
邢老师匆匆地走了,顾影仿佛松了绑似地舒展了一下手臂。邢老师说的情况推侧大于事实,关键在于范书月究竟有没有收高家的钱。顾影自认为找到了症结,她走出语文教研组,正看见贾老师低着头,肩膀一高一低地朝办公室走来。顾影眼睛一亮,她就是想找他的,便立定等候着,待他走近了,大声喊:“贾老师!”
贾老师惊吓似地抬起头,慌里慌张地说:“噢―小顾同志,今天天气蛮好。”
“贾老师,你没课呀?”顾影热情地间。
“下一堂课就是我的,我米拿讲义的。”
“时间还早,我们谈谈好吗?”
贾老师不置可否,肩膀一高一低地走进办公室,慢吞吞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顾影试探着间:“大家都在传的事,你听到了吧?”
贾老师翻了她一眼,低低地骂起来:“他妈的,公安局都是吃千饭的,抓不到凶手就讲人家自杀,这么容易自杀呀?让他们试试看!”
“你认为范老师不可能是自杀?”顾影以为找到了知音。
贾老师用手指按住眉心使劲揉了一会,瓮瓮地说:“我说不清楚,现今世界,人所想象不到的事情都会发生。”
“公安局对范老师的死并没有定案,他们只是想让大家回忆一下,范老师临死前衍绪是否有什么异常……”
“有,当然有!”
顾影大吃一惊并且大失所望,她疑窦重重地追间了一句:“你是指范老师?”
“我是泛指人,包括我自己在内,不过不包括你,你还太年轻。”贾老师嘴角有一丝讥讽的笑:“在我们的生活中轻生和厌世的情绪是经常会产生的。”
“贾老师,我是很严肃的。”顾影差点哭出来。
“我也是很严肃的!”贾老师坐正了身体,“小顾同志,所以说你还太年轻啊。生活太累了,有时候想想真不如死了轻松,像睡觉一样,多舒坦。范老师比我们生活得更累,因为她有那么多荣誉呀,从上到下只只眼睛都盯住她,她的举止言行必须是十分规范的,不能有丝毫偏差。学校大扫除,许多老师借故请假,范老师正好生病没来,校长独独批评她一个,谁让你是先进?先进是这么好当的吗?教育出版社和教育局的同志来编教材,指定要听范老师的课,范老师刚开了刀住在医院里,硬撑着爬起来上课。有一次她同时收到八份会议通知,中心教研组、班主任工作研讨、毕业班工作布置、推普委员会、妇联、少先队艺术团,等等等等,你说说,她便有分身法也转不过来呀,哪一条线都不肯放过她。她搬了家,路很远,她想调一所离家近点的学校,可是学校不肯放,区教育局也不肯放,谁肯丢掉一面旗帜?你是先进这点困难总能克服吧?世人竞相追逐名利,实际上名利这个东西实在是个累赘。我曾多少次地劝她呀,人到中年悠着点,见好就收吧!她对我说,我也想歇一会,可是怎么歇得下来?我停不下来了呀卫我理解她,好比一头驴子被套上笼头去拉磨,永远没有终点。”
“难道,范老师为了解脱?”顾影惊愕地间。
贾老师缓缓地摇了摇头:“范老师倘若能够自我解脱的话,她也许会活得轻松些。”贾老师闭上了嘴,眼皮聋下来了,像是忘了顾影的存在,许久没作声。
顾影急了,只好作点提示,说道:“贾老师有人说范老师很关心这次高级职称的评定,会不会……?”
贾老师微微抬了下眼皮:“笑话,谁不关心职称评定?有的人比范老师急得多!范老师倒是用不着急的,这个高级职称的名额是教育局为范老师特批的,争也用不到争的。”
“可是,有人说因为范老师收了高小强父亲的钱,这个职称不会给她了。”
“放屁!”贾老师咚地拍了下桌子,“讲范老师有经济间题就等于讲公鸡会生蛋一样众,范老师多少浪高多少爱而子的人,人家业余时间当家教收点钞票她都看不惯,她毋亲从美国寄米衣物她一件不收。说这种话的人肯定是别有用心的,我也不想戳穿他们。只要想想,说一长道短的人为什么不把高小强的父亲叫来问个明白呢?因为问明白了他们就没有话好说了!”
顾影觉得贾老师分析得很有道理,她觉得堵在心口的闷气稍微散开了些。“可是,范老师究竟为什么会死呢?”她不由自主地问出声。贾老师并不再回答,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顾影隐隐感到贾老师心里埋着很深的东西,她想,如何能引得他把那东西吐出来呢?这时候,下课的铃声铺天盖地响起来,响彻整座校园。贾老师激灵回过了神,慌手慌脚地收拾讲义和粉笔盒。顾影说:“贾老师,你急什么?这是下课的铃声呀!”
“是吗?”贾老师白嘲地摇摇头,“不过我也不能再闲聊了,要准备准备,首先得上厕所解除负担,后会有期了。”
宁静的校园一下子热闹起来,顾影走到操场上,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环顾四周,只见几个红领巾正站在黑板报前抄着画着,邢老师站在一旁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顾影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们把黑板报上纪念范老师的标语和文章擦去了,整个校园因此而显得寂寞!
顾影急匆匆地走过去问:“同学们,为什么要把原来的文章擦了?”
“邢老师叫我们提前出新的一期。”一个红领巾嘟着嘴说。
顾影看看邢老师,邢老师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校领导这样决定的。”
顾影还想问学生:“周末纪念范老师的班会还开不开?”可是她突然发现孩子们看她的眼神那样陌生、疏远,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悲凉的潮水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