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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达厂里每个车间每间办公室都在议论新厂长的到来,明达厂已经许久没有新鲜事能引起众人的关注了,明达厂也已经许久没有被人关注了。一则新厂长与以往一系列厂长相比更年轻更潇洒更英俊,二则新厂长确实有点出手不凡,连夜就召开明达厂中层干部的“三中全会”,听说这次会议干部们的出席率达95%,平时要有70%就满不错了。工人们早晨上班,就见厂门口的布告栏里贴了张大大的通知:“全体班组长以上的干部,请予今天下午四时十五分在本厂露天仓库集中,进行清除垃圾山的活动,请各自携带好工具。其他职工有自愿参加者我们表示热烈欢迎!”下班后自愿参加义务劳动,这种事体多少时候不听见了?布告栏前挤满了看新鲜的工人,有人说:“明达厂的各级领导干部总算睡觉睡醒了!”大家都笑了,笑得很痛快。又有人说:“这两个字倒写得蛮有功力的,一个个生龙活虎,好像要从白纸上跳下来。”马上有人说:“怎么样,今天下了班自愿为明达厂贡献一份力量吧?”前一个人就说:“不晓得干部们是不是唱空城计呢!”
车间里,女工们手头活又不紧,有充分的时间说闲话,女人们研究男人的兴趣跟男人们研究女人的兴趣是一样浓厚的。
“新厂长的名字怪不怪了怎么会叫墨嚓黑的墨字呢?看看他人也长得不黑呀。”
“凤辣子你管厂长脸黑不黑作啥?厂长跟你搭了几句腔你就骨头轻了,厂长眼睛是盯着你手中的生活,又不是你的面孔!”
“叫这种名宇的人肯定喝了不少墨水,听讲厂门口的通知就是朱厂长写的,字漂亮吧?”
“厂长对御妹娘娘倒是一见钟情,刘定金同志,希望你为我们厂争得荣誉。”一个女工学着厂长的腔调,大家都格格地笑。
“唾沫是营养液,别太浪费了,”御妹娘娘刘定金白了她们一眼,“也不怕人家说你们没文化!”
“御妹娘娘,关键是你昨天赛得怎么样?”
“没有十分把握御妹娘娘能出台吗?”
“厂长真会为御妹娘娘开庆功会呀?”
“厂长不会赖皮的,厂长派头蛮大,我听费医生讲,昨天晚上干部们在小食堂吃饭,是厂长自家掏的腰包。”
“也叫做没有办法,厂长不请客吃饭,啥人肯晚上开会?干部的嘴巴都是吃惯了的。”
“费医生消息多少灵通,她讲厂长的丈母娘是入美国籍的,有洋血补充,所以请得起的。”
“费玲娣讲话有时候也是野豁豁的,丈母娘是美国人,人家老早出去了,还会到明达厂当个脱底的穷老板?”
“叽叽喳叽叽喳,我还当走进了麻雀窝!”工会主席陶珊春突然出现在大家身后,捂着耳朵说,“上班讲闲话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改得了?马上要实行新的劳动纪律,真要用针把你们的嘴巴一张张缝起来。”
“三老板也学会像鬼子那样悄悄地进村了!”
“你们看看,三老板今天什么地方不对头?”
“三老板头发上涂过摩丝了,还换了件茄克衫,怪不得面孔也红润起来。”
就是眼镜太老式,拿掉看着。
于是就有两女工冲上来摘她的眼镜,陶珊春拚命护卫着镜架,说:”你们想叫我走路跌跟买啊!”她们方才作罢。
“三老板,女为悦己者容,你为谁呢?”
陶珊春习惯了女工们的挪榆,不动声色,板住脸说:“好了好了,吵够了没有?上半天大家抓紧点,手上活做做掉。下午停工开班组会,讨论中层干部会议的决议,大家献计献策,如何振兴明达。”
“三老板,这么看来,新厂长这趟真的要动刀动枪的了?”
“阿凤,你不想让明达厂搞上去呀?”
“我们小工人想有啥用?关键看头头。”
“刘定金,你这话不全面,我们工人是工厂的主人嘛,振兴明达主要靠我们呀。”陶珊春环顾了一圈,女工们忽然都不响了,都有点心事重重起来。陶珊春很满意这种形势,又强调了一句:“今天下午的讨论很重要的,尽量不要请假。刘定金,你下午不再比赛了吧?还有巧玲,没有什么大毛病就坚持一下,我跟费医生关照过了,今天病假条墓本不开了。”
戴巧玲支支吾吾地说:“三老板,我家里有点急事……”
陶珊春将她的工作帽理理正,说:“巧玲你家里的事我还不清楚吗?再怎么也比不上明达厂的前途要紧呀!”
戴巧玲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又缩回去。
陶珊春一个一个车间跑了一圈,其实各车间的头头都把通知带回去了,可是她担心他们掉以轻心,或者马马虎虎,非得亲自跑一下心里才踏实。朱墨外表看看文质彬彬,做起事体来倒是雷厉风行,昨天晚上刚开好会,今天一早就到局里汇报,说明白点就是讨尚方宝剑去了,陶珊春的任务便是组织全厂职工讨论兴厂方案,筹备开职代会。陶珊春想着刘定金刚才问她:“三老板,女为悦已者容,你是为谁呀!”不由得暗自笑了一下。昨晚朱墨在全厂中层干部会上声情并茂地描绘了一幅明达厂的远景图,说得干部们群情激奋,跃跃欲试。会议快结束时朱墨点着她说:“陶珊春,我给你提个意见,你作为明达厂的工会主席,你走出去就是明达厂职工形象的代表,所以,我希望你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仪表,譬如是不是把头发做得漂亮些?衣服的颜色鲜艳一些?眼镜也可以换一副式样新颖些的嘛。让人家看看,明达厂人并没有灰溜溜一撅不振,仍然精神抖擞,信心百倍。”说得众人都鼓起掌来。今早起来,陶珊春不由自主地在镜子前多逗留了一会,那瓶摩丝还是过年时她参加一个妇女间题座谈会发的礼品,拿回来后丢在角落里从不顾问,瓶盖上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灰。稍微往头顶自抹上一点,头发果然光洁润滑了许多,再换了件浅褐色的茄克衫,够了,一下子改变太多会招惹闲话的。就这样,还是被那班眼尖嘴快的女工嬉笑了一通,不过,陶珊春确实觉得今天的心情宽舒了许多,灰蒙蒙的厂区好像也明亮起来。
陶珊春走进办公楼,迎面遇上副厂长徐大宝,她连忙叫道:“老徐,我正想找你,松江之行怎么样?昨天朱厂长到了,连夜开了干部会……”
“我知道了,还开了一桌是吧?”徐大宝打断了陶珊春,他是个模样有点婆婆妈妈样子的汉子,眼皮老聋着,背老弯着,穿着一套藏青蓝涤盖棉的运动衫裤,脚上是一双鞋帮裂口的运动鞋,大概是他儿子或孙子穿破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