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的一只手已然下滑,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季悬的手腕,原本撑在台面的那只则转而收拢,搂着季悬的腰将他揽如怀中。
旷野般的气息如同一张网,朝季悬笼罩下来。
“很简单。”裴应野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脚下开始移动,引导着季悬跟随他的节奏,“跟着我就好。”
灼热的掌心正好抵在镂空的布料上,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至季悬的后腰。他的身体最初显得有几分僵硬,但持续不到几秒后就放松下来。
季悬的学习能力惊人,不过是几个步伐的引导,便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步调。
装饰性光束亮起,季悬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随后便借着仅有的光看清了裴应野今晚的装扮。
他的脑袋上顶着一对蜿蜒的黑色犄角,纹理处理得十分漂亮,在光束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身上是黑色哑光皮革与暗红甲胄,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脸上画着些许战损般的暗红色纹路,不显得狼狈,反而更添几分悍戾的野性。
那双蓝眼睛中映照出季悬的身影,裴应野察觉到他直白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讷讷问道:“好看吗?”
季悬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似乎是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心慌,裴应野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唇:“我就知道不应该相信艺术系那人的鬼话,这种装扮果然还是太尴……”
“很帅。”季悬搭在裴应野肩上的手向上挪去,虚虚地碰了碰他的角,“长角了,真可爱。”
裴应野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故作无所谓地说道:“你要是穿了他们那套魅魔的,还能长尾巴。”
“魅魔?”
裴应野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季悬淡淡地评价道:“异想天开呢?”
舞步在迷离的光下继续,裴应野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几次掠过季悬手腕上的那抹墨色。他在思考有没有一个自然的话头,能够让他顺理成章的提起这件事,可酝酿了几遍都没酝酿出来,而季悬近在咫尺的呼吸、指尖触碰到的皮肤,还有那似有若无的冷冽气息,已经在他心头灼烧成一片炽烈的野火。
终于,在一个旋转后两人距离拉至极近,裴应野收紧了揽在季悬后腰上的手,蓝色的眼睛灼灼地锁住他,不再思考迂回,直接切入。
“按照约定,你该告诉我了——”他的拇指下滑,压住了季悬脉搏处皮肤上的花枝,“这个,是什么意思?”
指腹下的脉搏很平静,没有丝毫加快的意思,季悬抬起眼,对上他执拗的眼睛,蓝色眸子里迎着一道雪白的光束,也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一份思念而已。”
或许是做了准备,他的脸上没再流露出先前那种转瞬即逝的温柔,声线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却让裴应野更加心烦意乱。
“对谁?”裴应野追问,“不知好歹的沈榷吗?”
季悬的眼尾微微挑起,一字一顿:“一个死人。”
裴应野搂在他腰上地手臂猛地一紧,脚下流畅的舞步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所有的倨傲、得意与势在必得,都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冻结。
他似有所感,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于是咬牙切齿地继续试探:“死人……是初恋?”
季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上下唇轻轻一碰:“……或许吧。”
活着的人还没解决掉,怎么还冒出来个死人?
裴应野不快地磨了磨后槽牙,忿忿地想:如果只是沈榷之流都还好说,可若是个死人……
活人是永远无法胜过死人的。
他的心里恍然冒出这么一个诡异的念头。
一个已经逝去、被时间定格、再也无法被超越的死人。
是谁?不可能是首都星上的,季悬回来还不到两年,这个文身的存在时间看起来也更加久远。
那是在垃圾星上?
早在他情窦初开的少年时期,就有个人闯入他的生命,在他手腕上留下了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后,又轰轰烈烈地遗憾退场……以至于他至今无法分清那些混乱的、复杂的感情是什么,概括成“初恋”太过简单,所以只能用“或许”这个模棱两可的词来回答?
裴应野的心很乱,连带着脚上的步伐也出错了好几次。
季悬发觉了他的心不在焉,顺从着已经错乱的节奏,不置一词地把他带出了舞池。
这个角落本就是为了休息准备的,矮几上还放着不少酒水和甜点。只是现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厅的乐声,无人在意被帷幕和观景植隔绝出的一方天地。
季悬松开了握着裴应野的手,转身从矮几上随手拿起一杯酒水,抵着沙发扶手坐下,就着精致的杯沿,自己先喝了一口。
裴应野凝视着季悬滚动的喉结,又落在他留下湿润痕迹的杯沿。
一个死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