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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携杜氏回到行人府邸。稍作安顿,立命开库取南海蛟绡、蜀中冰纨,请杜氏沐浴更衣。当杜氏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时,竟是温润端正,眉眼如画,尤其那双明澈的眼眸,透着天生的良善与坚韧,让伍子胥一时怔然——眼前的她,与记忆中那个浣纱女子判若两人。
自此,复仇者被烈焰灼烤的世界里,悄然浸入一脉温凉泉流。阖府得严令:“杜姑娘乃本府再造恩主,怠慢者杖。”报恩苑内终日珍馐列案,金猊吐雾。
然不过数日,杜氏眉间己浮起焦躁。
这日伍子胥罢朝归来,过西园忽见池畔人影——杜氏正卷袖蹲踞青石,就着活水浣衣。晨光穿透香樟叶隙,在她微汗的额角碎成金箔。素手起落间水珠飞溅,竟比满园牡丹更灼目。石上堆着的,除她自家旧衫,竟混着他一件家常中衣。
“杜姑娘!”他急步上前,玄色朝服惊散一地麻雀,“府中专设浆洗院十二人,何劳亲为?”
杜氏抬首见是他,颊边浅绯漫开,湿手在围裳拭了拭:“大人莫怪。民女做惯活计,闲坐反觉筋骨锈涩。”她望向水中倒影,话音轻而稳,“浣纱涤尘……心里踏实。”
伍子胥凝睇她指尖薄茧,喉间劝诫忽化作青烟。原来这女子从来不是待护的兰草——她是石缝里扎根的蒲苇,风雨愈烈,筋骨愈韧。
三日后,报恩苑东厢添了织机三架、竹篓若干。他立在月洞门外,听里面传来“轧轧”机杼声,与远处朝堂钟鼓竟谱成奇韵。老仆悄问:“大人何不赠以金玉?”他抚须望向窗内低头理线的侧影,只答:
“真玉本无价,何须椟中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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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行人府中多了一幅别样景致。那位令列国胆寒的权臣必先绕道报恩苑。
这日杜氏正坐凉亭分理丝线,忽闻履声。抬头见伍子胥未换朝服便踏月而来,袖间还沾着议政殿的龙涎香。
“今日朝务毕得早。”他拂袍坐下,目光温和,“愿闻姑娘细说当年脱险始末。”
杜氏抿唇浅笑,指尖无意识捻着丝绦:“那日追兵临岸,妾身情急投水后,忽记起水边芦丛——”她眼底泛起清波,“便折空心芦管含入口中,潜至深处藏身苇荡。借芦管换气,竟伏三个时辰。”
伍子胥指节倏然收紧。
“待岸上人声散尽,妾身早冻僵难动。正随波沉浮时,忽有竹篙探来……”她声转轻柔,“竟是云游的徐先生乘舟过溧水。”
“徐先生?”伍子胥倾身,“莫非是……”
“正是昔年登伍府断卦的徐明亮先生。”杜氏颔首,“他本楚人,因昔年断言大人‘非大祸不即大福’,后闻伍门蒙冤,愤然离楚。那日舟行至溧水,苇丛间忽见妾身衣袖,急施援手。”
亭外蝉声骤寂。伍子胥嗓音发沉:“恩公今在何处?”
“徐先生云游西方。那时故乡人都以为我死了,我便随他学医,照料他的起居,以报救命之恩。”
“如此大恩,伍某当奉养终老。”
杜氏手中丝线忽然缠紧:“先生……回不来了。”她望向东面宫城方向,“约两年前州来战后,他在梅里市井偶遇吴王僚车驾,当街斥其‘暴虐失道’。当夜……”话音哽住,“有樵夫见黑衣甲士将其拖入荒谷。”
石桌上茶盏迸裂细纹。伍子胥缓缓起身,白发在晚风里如雪浪翻涌:“徐先生之殁,吴王僚之罪。”他转身望向杜氏,眸中映出她微颤的肩膀,“姑娘且记——溧水芦苇承的命,梅里血债终须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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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姑娘入府后,伍子胥灰暗的天地里确实透进了光。他常驻足报恩苑外,看她埋首理丝线,或俯身织机前。梭声轧轧如细雨,竟能缓和他眉间的戾气。
她照料他起居渐成自然:察觉他忧思伤胃,便寻来茯苓山药慢火煨粥;见他书阁灯烛彻夜,就缝了荞麦软垫,晨起总在案角搁一盏温润的菊茶。这些琐细温暖,像春溪悄融冻土。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敬重感念里,生出星火般的热。会命人移栽她多看一眼的栀子,会因她提了句“幼时食荠菜羹”,遣快马往楚地寻老厨。某日下朝,他袖中藏了支素玉簪,搁在她织机上,答谢她近日辛劳,放下便走,转身时耳际竟染薄红。
杜氏岂能不知。那颗因身份悬殊而冰封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暖意里渐酥渐软。她看见权倾朝野的他,为她变得近乎笨拙的珍重。恩情,在朝夕相处的暖意中,悄然转化成了醇厚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