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归家后的头几日,战王府门庭若市,贺客盈门。皇帝的赏赐、各府的礼单、求见的帖子,依旧如雪片般飞来。但萧绝以“休沐养伤”为由,将绝大部分应酬都推给了福伯和属官,自己则闭门不出,连每日的晨练都暂时停了下来。
起初,萧沐沐只当爹爹是真的累极了,需要好好歇息。她每日乖巧地不去打扰,只是按时让厨房炖了补汤送去,自己则依旧读书习字,打理铺子,偶尔去马厩看看精神越发健旺的踏雪和安享晚年的乌骓。
首到第三天午后,她去给爹爹送新调的安神香,在书房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还有墨影极低的、带着担忧的劝阻:“王爷,伤口又裂开了,还是让太医……”
“无妨。”萧绝的声音打断了他,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旧伤而己,敷药便是。不必惊动太医署。”
萧沐沐的心猛地一沉。她端着香盘的小手紧了紧,没有再进去,而是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将香盘交给廊下侍立的丫鬟,自己则转身跑去找福伯。
“福伯,”她抓住老管家的衣袖,小脸上满是焦急,“爹爹……爹爹是不是受伤了?很重的伤?”
福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着小郡主那双清澈眼眸里不容躲闪的担忧,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低声道:“郡主莫急。王爷在北境,自然是经历过血战的,身上添些伤痕在所难免。回京前己由军中医官诊治过,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有几处伤口较深,又兼连日奔波,未曾好生将养,故而愈合得慢些……”
“我要去看看!”萧沐沐不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回跑。
“郡主!王爷他……”福伯想拦,却见她跑得飞快,只得快步跟上。
书房的门虚掩着。萧沐沐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
室内药气未散。萧绝己重新穿好了外袍,正坐在书案后,面色如常地看着一份公文,仿佛刚才那声抽气只是幻觉。墨影己不见踪影。
“爹爹。”萧沐沐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到他身边,而是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仰着小脸,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
他的脸色比刚回来时似乎好了一些,但眼底的倦色未褪。坐姿看似放松,但仔细看,右肩的位置比左肩略微僵硬一些。空气中,除了墨香和安神香的味道,还隐约有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药膏气息。
萧绝放下公文,抬眼看她:“何事?”
他的语气平和,目光也平静。但萧沐沐就是知道,爹爹在瞒着她。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只是走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然后,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袖口往上捋了捋。
萧绝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袖口之下,露出的是一段结实的小臂,肤色偏深,肌肉线条流畅。但就在靠近手肘内侧的位置,一道狰狞的、深红色、尚未完全愈合的长条疤痕,赫然入目!疤痕边缘还有些微红肿,显然刚刚被重新处理过。
萧沐沐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她盯着那道伤疤,眼睛一眨不眨,小脸渐渐变得苍白。她能想象出,是怎样的利器,才能留下这样深长可怕的痕迹。这还只是手臂上,爹爹身上其他地方……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疤痕的边缘,仿佛怕弄疼了他。
“疼吗?”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眼圈迅速红了,却倔强地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萧绝看着女儿那双盛满了心疼、恐惧和强忍泪水的眼睛,心中那片坚冰铸就的城墙,仿佛被这细弱的指尖,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了片刻,反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
“不疼。”他低声道,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轻松些,“只是看着吓人。快好了。”
“骗人。”萧沐沐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刚才……刚才我都听到了……伤口裂开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爹爹……你别瞒着糯糯……糯糯害怕……”
看着她哭得打嗝,却还要努力表达担忧的样子,萧绝心中那点因为隐瞒而生的些许不自在,瞬间被巨大的柔软和酸涩取代。他伸手,将女儿抱到膝上,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
“莫哭。”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有的温和,“只是一些皮外伤,养些时日便无碍。军中男儿,谁身上没几道疤?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