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的阴云,并未因萧绝的漠视而散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朝堂之上,虽无人敢公然弹劾,但某些官员奏对时语气的微妙变化,投来的目光中隐含的探究与疏离,都让福伯等人心头更沉。连萧沐沐偶尔入宫向皇后请安,也能感觉到那种比以往更加“热情”却也更显刻意的关怀,以及宫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言说的神色。
然而,战王府内,却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萧绝的生活节奏丝毫未变,甚至比前些日子更显闲适。他大半时间待在府中,或是看书,或是教导女儿骑射(萧沐沐的进步很大,己能在踏雪小跑时稳稳控缰),或是与前来拜访的几位真正信得过的老部下在书房密谈。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试探,他一概以沉默或西两拨千斤的寥寥数语应对,态度深不可测。
萧沐沐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如常。她依旧每日向沈先生求学,打理铺子账目,去马厩看望乌骓和踏雪。只是,她待在爹爹身边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处理公务,或是摆弄自己的九连环,也让她觉得安心。她不再追问流言的事,也不再轻易外出,连清茗轩也暂时交给了掌柜全权打理。
但表面的平静,掩盖不了内心的暗潮。萧沐沐能感觉到,府中下人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更加谨慎。福伯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深了许多。连踏雪似乎都感知到了什么,偶尔会不安地刨着蹄子。
这夜,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星光黯淡。一场酝酿己久的雷雨似乎即将来临,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萧沐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日里沈先生授课时,无意间提起史书上那些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旧事,虽未明言,却让她心惊肉跳。那些污蔑爹爹的流言,像鬼魅般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她越想越怕,怕皇帝真的听信谗言,怕爹爹会像书上写的一些忠臣良将那样,落得凄惨下场。
她猛地坐起身,抱着枕头,赤着脚跳下床,蹬蹬蹬地跑向隔壁爹爹的寝殿。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萧绝并未安寝,只穿着中衣,披着外袍,独自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望着窗外漆黑如墨、风雨欲来的夜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萧沐沐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圈微红,像是哭过,又强忍着。她看着爹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是不是真的有危险?问他该怎么办?这些话题太重了,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
萧绝看着她那副惶然无依、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他没有问她为何不睡,只是朝她伸出手。
萧沐沐立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扑过去,爬上矮榻,钻进爹爹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她,让她一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很快濡湿了爹爹单薄的中衣。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用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并不熟练,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过了许久,萧沐沐的抽泣声才渐渐止住。她依旧埋在爹爹怀里,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开口:“爹爹……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坏?”
她问的不是具体谁,而是那些散布流言、中伤爹爹的人。
萧绝拍着她背的手未停,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平缓:“人心各异,利益使然。或为权,或为名,或为私怨,或只是……随波逐流。”
他的回答很客观,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是……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萧沐沐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脸上满是不忿和委屈,“爹爹没有勾结蛮族,没有收礼,也没有……没有那个什么‘震主’!爹爹是为了大家好!”
“嗯。”萧绝应了一声,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可是……皇帝伯伯会相信吗?皇伯父会不会听他们的?”这才是她最害怕的。
萧绝沉默了片刻。窗外雷声更近,闪电的光亮瞬间照亮了他深邃的眉眼,又迅速隐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