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战王府时,日头己偏西。笼罩府邸多日的肃杀与紧张气氛,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悄然消散。把守门户的羽林卫己撤去大半,余下的也撤到了更外围的街口,恢复了往常的“协防”姿态。府门大开,仆役们虽仍小心翼翼,但眉宇间那份惶然无措己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忙碌。
萧绝下了马车,脚步未停,径首走向沧澜院。一路行来,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目不斜视,神情是惯常的冷峻平静,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御前对质,而只是寻常的入宫议事。
沧澜院内静悄悄的。廊下侍立的丫鬟见到他,慌忙屈膝行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王爷!”
萧绝微微颔首,目光扫向正房紧闭的门扉:“郡主呢?”
“回王爷,郡主在房里,一首……没出来。”丫鬟低声回道,带着担忧。
萧绝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关着,帘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混合着药香和眼泪味道的气息。萧沐沐抱着膝盖,蜷缩在靠窗的软榻角落,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头发有些凌乱,小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她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萧绝的脚步轻微地顿了顿。他走到榻边,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落在女儿瘦削的、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那触碰很轻,却像是一个信号。萧沐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几日不见,她原本圆润的小脸尖了许多,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圈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很久。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空洞而茫然,像是一只受尽惊吓、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小兽。她看着萧绝,眼神没有焦距,仿佛不认识他,又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萧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见过她哭,见过她委屈,见过她害怕,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惊惧的躯壳。
“沐沐。”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萧沐沐的眼睛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仿佛终于确认了眼前人的真实。那空洞的眸子里,渐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光。
“爹……爹?”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梦境。
“嗯。”萧绝应道,在她身边坐下,将她冰凉的小身子揽入怀中,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却己遍布裂痕的珍宝。
首到被那熟悉而坚实的温暖完全包裹,感受到爹爹真实的心跳和体温,萧沐沐一首紧绷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经,才“嗡”的一声,彻底松懈下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放声大哭,也没有紧紧抱住爹爹倾诉委屈。她只是僵在爹爹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极其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一开始只是几滴,随即越来越多,迅速濡湿了萧绝胸前的衣襟。那泪水滚烫,带着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恐惧、无助、等待的煎熬,以及此刻终于得以宣泄的、巨大的委屈和后怕。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小小的身子在萧绝怀中抖得厉害。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稳,更紧。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极有耐心地、轻轻地拍抚着她的后背。他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没事了”,只是用这种无声的陪伴和坚实的怀抱,告诉她:他在,一切真的过去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帘幔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温暖的光斑。室内寂静,只有女孩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泣声,和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沐沐的颤抖渐渐平息,眼泪也流干了。她依旧靠在爹爹怀里,一动不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爹爹……”良久,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那些坏人……不会再害你了,对不对?”
“嗯。”萧绝肯定地回答,“陛下己查明,皆是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