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沙发旁拎起一个长条形的黑色乐器盒,动作利落地打开。
里面是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电吉他。
凌曜接上便携音箱,插上耳机,然后抱着吉他窝进沙发里,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过琴弦,试了几个音。
没有声音外放,只有极细微的电流声和他在耳机里才能听到的旋律。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部分额头。
指尖在琴弦上流畅地滑动,偶尔因为某个和弦没按准而轻轻“啧”一声,神情专注,带着点跟自己较劲的执拗。
书房另一端凝神工作的沈野,和他互不干扰,又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空间的静谧。
沈野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那道窝在沙发里的身影上。
暖光勾勒着凌曜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与他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有偶尔,凌曜会突然抬起头,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沈野的目光。
凌曜会微微一怔,随即挑起一边眉毛,用口型无声地说:“看什么看?”
沈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嘴角松动了一丝。
过了不知多久,沈野处理完一个关键部分,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再次看向沙发,发现凌曜不知何时已经抱着吉他睡着了。
耳机滑落了一半,搭在颈侧,凌曜的呼吸平稳悠长。
沈野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起身,走过去,动作极轻地取下他怀里的吉他,放在一旁,又扯过沙发上叠着的薄毯,盖在他身上。
指尖不经意掠过凌曜卫衣下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皮肤温热。
沈野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收回手。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桌前,屏幕的光重新映亮他那张二十多岁的脸。
他试图继续分析数据,指尖落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敲下。
书房里依旧安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一种陌生的,温吞的暖意,像夜色一样,无声地弥漫开来,包裹着他。
沈野有些恍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习惯他不请自来的闯入,习惯他理直气壮的抱怨,习惯他看似骄纵的关心,甚至习惯了他霸占沙发后,空气中多出来的那缕清冽的雪松柑橘尾调。
连凌曜那些少爷脾气,此刻回想起来,都带上了一层无伤大雅,甚至有点可爱的滤镜。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疑问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再次投向沙发上熟睡的人。
眼前的凌曜,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锐气,睡着时显得毫无防备。
不知道为什么,沈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在沈野记忆深处,属于上辈子这个年龄段的凌曜,明明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那时的凌曜,像一柄刚刚开刃,急于饮血的凶器。
暴戾、阴郁、喜怒无常。
那时的凌曜,刚满十八岁,正是被凌云集团的光环和身边所有人的阿谀奉承捧到最高点的时候。
他的人生字典里,几乎没有“得不到”和“被拒绝”这两个词。
对他而言,世界是围绕他的意愿运转的。
所以,当他兴致勃勃地规划好两人一起去A国顶尖学府留学、甚至连公寓和车都提前看好了之后,沈野那句平静的“我决定留在国内”,在他听来,不啻于一声惊雷,更是一种赤裸裸的背叛。
凌曜当场就炸了。
“你再说一遍?”凌曜漂亮的脸蛋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冷得能掉冰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