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西微微一怔,目光从窗外那颗贫瘠的星球收回,落在罗幻青苍白的侧脸上。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涌上心头,伴随着路易斯的教诲、母亲的嘱托、父亲的画笔,以及这一路走来的血与火、失去与得到。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纷繁的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以前,我以为自由是挣脱枷锁,是打破牢笼,是能随心所欲地去任何地方。”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就像我们看到蝴蝶星云时,那种震撼于宇宙之浩瀚,觉得无处不可往的错觉。”
“但后来我发现,那些都是表象。”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经历世事后的沉淀,“帝国用荣耀做枷锁,联邦用效率当牢笼,即便打破了这些,如果内心依然被恐惧、依赖、仇恨或者虚无束缚,那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监狱而已。”
她想起路易斯送她战术腰带时说的话:“人生是一趟孤独的旅程,你必须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
当时似懂非懂,如今却觉得刻骨铭心。
“我现在觉得,”蓝西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自由……或许就是在这趟注定孤独的旅程中,独立地选择、思辨、承担。”
“是不再依仗任何外在的权威或教条来告诉自己该做什么,而是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哪怕它与全世界为敌。”
“是不惧怕未知的挑战,也不沉溺于虚假的安稳。”
“是拥有被讨厌的勇气,也有去爱的能力。”
“是明白了一切虚妄之后,依然能选择相信某些东西——比如人性中那点或许微末、却永不熄灭的光辉。”
她看向罗幻青,眼中仿佛有星辰闪烁:“它不在遥远的星云里,也不在某个完美的制度里。它就在这里——”
她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在我们每一次的选择里。选择抗争,选择善良,选择希望,选择……去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
罗幻青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和算计的浅蓝色眼眸里,渐渐漾开一种复杂而柔软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多年的追寻,终于在此刻听到了回响。
“减速,进入隐身模式,扫描星球表面情况。”罗幻青收回目光,重新投入指挥官的角色,声音恢复了冷静,但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温度。
突击舰悄然靠近K-32星球。随着高度降低,星球表面的惨状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这不是家园,这是地狱。
大地皲裂,呈现出病态的灰黄色,巨大的矿坑如同星球表面的丑陋伤疤,深不见底,稀薄的大气中弥漫着工业废尘和辐射尘,能见度极低。简陋的棚户区密密麻麻地挤在矿坑边缘,由生锈的金属板和废弃的船壳拼凑而成,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刮走。
零星能看到一些瘦骨嶙峋、衣着褴褛的人在劳作,拖着沉重的矿石筐,动作麻木迟缓,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巨大的帝国工业机械如同钢铁巨兽,冷漠地碾压着土地和生命,偶尔有穿着帝国制服的监工走过,手中的能量鞭随意抽打动作稍慢的劳工,换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妈的……这比老子当年在星盗窝里见过的还惨……”卡恩低声咒骂了一句,扭开了头。
小春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蓝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发痛。
这就是帝国“荣耀”下的真实,是被榨干一切价值后随意丢弃的“废料”的最终归宿,而她竟然心安理得地在那个“剥削者”角色的位置上坐了那么久,不仅毫无知觉,甚至还打从心底里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骄傲。
“找到他们的聚居区中心。”蓝西的声音冷了下来,“准备降落。文代塔,分析大气成分和辐射值,准备防护装备。”
突击舰如同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远离帝国监控站的一片废弃矿区内。
蓝西、罗幻青带着卡恩等几名队员,穿着简易防护服,走向最近的一处棚户区。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那些麻木居民的注意,一双双空洞、警惕、带着恐惧的眼睛从阴暗的棚屋里望出来,像受惊的动物。
一个抱着瘦小婴儿、面黄肌瘦的女人下意识战战兢兢地后退,差点摔倒。蓝西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扶,那女人却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缩回棚屋,死死关上了摇摇欲坠的门。
“我们没有恶意。”蓝西停下脚步,提高了声音,她的声音透过防护面罩显得有些闷,却依旧清晰,“我们来自蓝星,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给你们另一个选择。”
没有人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更多的警惕。
罗幻青示意卡恩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些压缩食物和清水,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终于,一个胆大的、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磨灭的光亮,小心翼翼地靠近,飞快地抢过食物,又缩回阴影里狼吞虎咽。
“帝国把你们丢在这里,像丢弃垃圾一样。”蓝西继续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她摘下了防护面罩,露出自己的脸,表示诚意,“他们夺走了你们的家园,你们的希望,甚至你们作为人的尊严。他们告诉你们,生来低贱,这就是你们的命。”
人群中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骚动。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不是命!”蓝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没有什么人生来就该被奴役!没有什么人生来就该被榨干价值后像垃圾一样扔掉!”
她指着脚下这片绝望的土地:“看看这里!这就是帝国许诺的秩序和荣耀吗?这就是你们想要子孙后代延续的未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