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夏夜,浓郁的墨色被锦绣烟花放得花簇锦攒,一团团的火树银花点得长安城的百姓都停下脚步,仰着头齐齐往定国公府的方向看去,欣赏这难得的盛景。
那里,定国公正在庆祝掌上明珠的十七岁生辰。
又一簇烟火落下,灭了灯的定国公府有片刻的安静。黑暗中,有声音道:“砸这么多银子给赔钱货办如此隆重的生辰宴,大伯疯了。”
立刻有人斥道:“你胆子肥了敢在这儿乱说话,仔细隔墙有耳,你大伯可还没有点头过继你呢。”
很快,新的一簇烟火蹿上天空,微薄的光影落在院中的两人上。
一个是锦袍绣服的年轻郎君,面容憨厚老实,完全看不出就是此人方才在咒骂自己的亲堂妹是赔钱货。
一个是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和蔼慈祥,也根本瞧不出是个会算计兄嫂家业的人。
谢归江小声嘟囔:“大家都聚在后院看烟花,没人听得到,况且我也没说错,谢玉蛮迟早要嫁出去成为别家的人,对这种外人花什么银子。”
正说着,便见婢女挑着长柄青铜行炉,一路行来:“二夫人,堂少爷,你们怎在这儿看烟火呢?国公爷正到处寻你们呢。”
谢二夫人用眼神示意谢归江谨言慎行,转身笑道:“兄长吩咐归江负责烟火,他怕小厮放不明白,便亲自来盯着。”
这样的话,到了定国公面前,自然是要再重复一回的。
定国公年逾四十,虽因年轻时征战沙场,落下一身伤病,但仍未失一个武将的强健体魄。
他膝下无子,少不得要将这个亲侄儿当半个儿子看待,闻言便道:“为了玉娘的生辰宴,你这个做兄长的费心了,玉娘,来敬你堂兄一盏。”
谢玉蛮款款起身。
只见她用金粟葡萄藤曼龟背梳挽起三千青丝,插入对凤纹小山型花叶钗,身着橙黄缘边的彩绘朱雀鸳鸯白领褙子,下系宝花缬纹浅绛纱裙,披敷金绘彩轻纱帔子,举起琉璃酒盏时,明眸善睐,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瑰姿艳逸,宛若神妃仙子。
谢归江看得恍惚,竟忘了才骂过她是赔钱货,只一味地端着酒盏,盯着谢玉蛮看,看得口干舌燥。
谢二夫人轻咳一声,谢归江方才回神,赶紧将酒饮了。
谢玉蛮已经坐下了,将酒盏撂在一旁,银瓶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堂少爷方才一直盯着姑娘看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非谢玉蛮与谢归江是正经堂兄妹,不能通婚,银瓶都要怀疑谢归江都会想办法娶了谢玉蛮,这样既能抱得美人,又能霸占金山银山,实在两全其美。
谢玉蛮轻斥:“银瓶,休要胡说。”
她是被谢归江直勾勾盯着看的倒霉蛋,那里头有多少的淫邪意味,她最清楚,自然也被恶心得不行。
但比起对定国公会选择过继谢归江,把偌大富贵的定国公府交到他手里的担忧来说,这点恶心还算不了什么。
在谢玉蛮看来,定国公出身卑贱,早年若非被慧眼识珠的晋阳长公主挑中,送去魏云将军麾下作战,给了他立功的机会,之后更是将晋阳长公主的幼女永宁郡主许给他,谢家哪来如今的荣华富贵。
怕不是还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
既谢家是乘着公主与郡主的东风上位,就没资格在她这个永宁郡主的亲生闺女面前摆什么家族谱系,定国公膝下无子,就该把所有的家产都给她。
而不是三天两头,仍由族人牵个男童小儿到定国公府献殷勤!
谢玉蛮这般想着,眼眸里变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欲念和痛下决心的狠厉,她低下声问金屏:“与汤家说好了?”
金屏颔首:“明日公廨开门,汤家寡妇就会去敲登闻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