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归山身为当今圣上的近臣,太过清楚圣上的多疑,至多是让谢玉蛮偶尔出席公主府宴会,自己从来都是恪守本分,绝不与楼东筹有多余的往来。
只是这样的交情,楼东筹又如何能用上这般亲昵的口吻表露出为他伤心的神情?
谢归山从他遮掩的态度中,察觉到此事有诈,然而仍不动声色,随他入了酒楼。
店家摆上丰盛的席面,楼东筹亲自为谢归山斟酒,谢归山将酒盏放在一旁,只拣了桌上的肉菜吃了几口。
楼东筹似是没注意他的不领情,自顾自与他举杯:“我与你同饮这盏,男人当成我们这样,是真窝囊。”
事涉谢玉蛮,谢归山气场骤变,楼东筹原本还觉得他是漫不经心的风,此刻他却像是蓄积了骇力的狂风暴雨,乌沉沉地露出笑来,牙齿森然:“怎么说?”
楼东筹的腿在桌下打起摆子,上一回这般害怕还是面对具备生杀大权的圣上,可惧怕圣上人之常情,谢归山只是一个掌管军权的武安侯罢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了贵为驸马的自己,那为什么自己还要这么惧怕他呢?
楼东筹想不明白,只觉羞愤交加,三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他的话说得磕磕绊绊:“兄台有所不知,公主好美男,尊夫人投了她的喜好,因此常请她过公主府欣赏……美男……”
其实楼东筹原本准备的话更过分赤裸,但慑于谢归山的威严,楼东筹只敢婉转如此。
“是吗?”谢归山又是一笑,他捏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盏拍碎在桌面上,碎瓷片四飞,楼东筹只觉面上一疼,伸手抹出血来,他原本就在打摆的腿更是一软,差点从椅面上滑下来,一只手滴血的手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拎起来。
楼东筹感觉自己像只待宰的鸡一样被拎起来了。
谢归山逼近,寒星般的眼眸如刀锋般:“再让我听到这种王八话,我找一堆男人伺候你。”
楼东筹咽了口唾沫,露出了点不解。
谢归山把他丢回原座,转身往包厢门口走去:“想男人了就自己找男人去,栽赃无辜女子做什么?”
听完这话,楼东筹被气吐血了,给他造黄谣就算了,凭什么说他想男人。
谢归山腿长,三两步一起踩下楼梯,很快走出酒楼,翻身上马,扯起缰绳往安乐公主府去了。
谢玉蛮已经坐得很无聊了,但公主面前不能失仪,只好硬生生将哈欠咽了回去,为了打发暖融融秋阳晒身上带来的倦意,谢玉蛮便拈了个贡橘。
她用锦帕垫着手打算亲自剥,手上忙点事能让自己精神点,何况她还要借助橘子的清香让自己醒神。但有位舞剑的男宠见此忙上奔至她身侧,跪于榻边,要亲自侍奉谢玉蛮。
谢玉蛮猛然被陌生男子近身,本来就不适,何况这人身上还有舞出来的汗湿湿地落在肌肉上,她皱起眉,捂住口鼻,侧起
身走开去。
谢玉蛮这般不给面子的做法让男宠顿生挫败感,他委屈地仰起脸问:“是奴没有侍奉好吗?”
谢玉蛮还不曾说话,就听熟悉的低沉男声朗声道:“比之我,差矣!”
谢玉蛮唬了一大跳,转眼看去,就见宫婢领着谢归山于岸上,他目光如虎,炯炯地望过来,不知为何,谢玉蛮竟有几分心虚。
安乐公主此时方才徐徐醒转,笑道:“侯爷来了,这日头还没下去,过会儿再去骑马吧。”
她大方自然,完全没有想起还晾在场上那几个赤着上身的男宠,谢玉蛮也不好提醒,因此她只能独自尴尬局促。
谢归山已登上水榭道:“谢过殿下美意,只臣家中还有事,需得早回。”
安乐公主听此便不强留。
谢玉蛮其实巴不得多在公主府待会儿,好给谢归山一点时间消化看到的那一幕,如今谢归山正处于刺激中,就有了时间与她对质,岂不是就像油滚热锅,必定噼里啪啦,有得大闹了。
她有些头疼,刚在马车上坐定,就在谢归山骑马登车了,她忙道:“我不与你在车上论这件事,等回了家中再说。”
谢归山撩起眼皮问:“什么事?”
他这个样子反叫谢玉蛮以为他已经开始审问她了,之所以不直言,就是想逼她开口承认错处。
其实对于看男宠舞剑这件事,谢玉蛮没多大的愧疚。难道谢归山没见过舞姬跳舞吗?上元节时平康坊的胡姬会抱着琵琶在灯下翩然起舞,赤胸袒腹,长腿在裙间若隐若现,那妖媚的样子与这些男宠有什么区别?
谢玉蛮觉得男人看得,她也看得。
只是时下风气对女子的限制总比对男人多,谢玉蛮被自家夫君当场捉住看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于情理上,她皆处劣势。故而谢玉蛮才不将这件事闹起来。
谢玉蛮听到他装傻,立刻就坡下驴,笑吟吟道:“没什么事,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她无事人一样的态度,闹得谢归山有点郁闷,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去了北衙军,与你说过的。”
谢玉蛮确实知道这件事,但并不知道谢归山的当差时间,记忆里好像告诉了下人她就没刻意记过,反正她出去玩乐办事,家里总有下人负责操持谢归山的衣食,不必她操心。
只是万万没料到会被抓现行,谢玉蛮颇为心虚转过脸,不与谢归山对视,道:“我出门前叫下人炖了你最爱的猪蹄,软烂糯弹,非常下饭。”
谢玉蛮听到谢归山哼出了一声冷笑,不似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