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拥有的,稀松平常即便丢失也可以随时去补办的必需品,在余恨这里却是很长时间不敢去奢求的梦,他因为这个东西很多事情不能做,很多地方不能去,甚至有些时候还要刻意避开很多。
身份证对他来说,是自由,是光明正大,是可以从阴暗潮湿的地下走到阳光里的凭证。
来找卫冕之前余恨没想完整度过今天,现在意外拥有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就像很多年前一样,他抓住命抛过来的绳索,然后拼命往前跑,绝不回头。
余恨很清楚自己对卫冕撒的这个谎,转瞬就能被揭穿,所以他的时间并不多。他孑然一身来到这个城市,没有带任何东西,出租屋里也不过几件洗到发白的旧衣,但他还是回去了一趟,和梁奶奶告别。
梁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给过他温暖的人,自己被卫冕关小黑屋几天她都会担心,如今要离开更是不能不辞而别。
梁奶奶在打工的小餐馆,余恨到的时候她正拎着垃圾桶往旁边的垃圾站走,因为腿脚受过伤,拎着东西走路就会显得吃力不自然,余恨急跑两步从她手中接过,梁奶奶先是下意识道了声谢,抬头看到是他之后立刻笑了:
“你今天咋不上班?”
余恨到底在哪里工作梁奶奶一直都不清楚,看过他送外卖就一直觉得他是干这个的,余恨从来没解释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像别人说自己被当成商品一样的工作。
“奶奶。”余恨帮她倒了垃圾:“我要走了,跟您说一声,地下室的钥匙我放回了老地方,您回去记得拿。”
梁奶奶完全没想到余恨会突然跟自己道别,愣了一瞬,但随即反应过来又很开心:“要走啊?好事儿,我那地下室太小太破了,去好地方,去住大房子!”
说完又想起什么:“你等着,奶奶给你拿点东西。”
余恨想拦,想说不用,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可梁奶奶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就回了小餐馆,余恨手里还拿着垃圾桶,只能跟过去。
梁奶奶动作很快,余恨在小餐馆门口的水龙头前刚洗过手梁奶奶就从餐馆里出来了,拎着一个打包袋,里面有两个快餐盒:
“今天店里新卤的鸡腿,好吃,本来想回家的时候给你带几个,现在也好,你带在路上吃。”
“奶奶……”
“别说不用。”梁奶奶笑着塞进他手里,慈爱的看着他:“奶奶如果有孙子,应该也和你差不多年纪,我年纪大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没什么可给你的,就这个了,奶奶的一点心意,愿小余以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余恨看着梁奶奶,点了点头:“好,谢谢奶奶。”
余恨没在一个地方久留过,所以对离开也从来没有不舍得,但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体验到了不舍的情绪,以至于坐在车上前往火车站的时候都还在想着梁奶奶最后看着自己的眼神。
窗外的街景一闪即过,这座繁华的城市终究还是没有一个容得下自己的栖身点,他是不能不走的,但如果可以他还想要见到梁奶奶,梁奶奶也一定要长命百岁。
如今这个什么都电子化的时代,窗口购票的人越来越少,余恨到达售票厅的时候窗口并没有人,但走过去的每一步他都在紧张。
这是他有了身份证之后第一次使用它,余恨甚至不确定证件的真假,因为合同的签署,身份证大概率是真的,否则卫冕不会一直拿这个要挟他,可余恨将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是不受控的在轻微颤抖:
“一张最快离开宁城的车票,远一点,哪里都行。”
大概是这个要求过于奇怪,售票员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直接敲击电脑操作,身份证放在验证器上面的那一秒,余恨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都停止了一秒,但好在售票员没有再看过来,很顺利的给了他票,归还了身份证。
或许梁奶奶的祝福真的在悄悄保佑着他,顺顺利利。
或许从未预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会离开,所以即便检票上了车,余恨也还是有不真切的感受,他站在火车两节车厢的接口处,一直等到列车员到了时间将车门关上,一直到火车开始稳稳当当的向前行驶,他才对确实在告别这一黑暗的生活有了真实感。
他恍然想起自己奋力向前奔跑绝不回头的11岁,11岁的他成功逃离,现在的他也算不得失败,如果说和徐宴清的一夜能换来他往后的自由,余恨也觉得是值得的。
“小伙子,钱不要和吃的放一起啊。”路过的一个大爷突然出声打断了余恨的思绪:“钱万一被泡了,吃的也会被污染呀,钱可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余恨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这才发现在两个餐盒中间有几张一百元的纸币,因为余恨一直在手里拎着晃晃荡荡错了位,这才露出来。
余恨怎么都没想到梁奶奶会拿钱给自己,她的生活并不宽裕,否则不至于快七十岁还要去打工,自己除了最初的那次帮忙之外好像也从未给过她什么,有时候连房租都不能按时交付,一直都是梁奶奶在接济自己,没想到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她却给这样的自己拿了钱。
余恨很少哭,因为哭没用,至于感动他更是没遇到过,但这一刻,他在一路北上的火车上看着手里的东西难得红了眼眶。
火车一路北上,目的地是一座名叫宁安的县城,他随手买的车票,并不知道是哪里,又是个什么地方,对此他也并不好奇,是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里,哪里都是新开始。
……
卫冕不是没想过余恨在拿到身份证后会跑,但他没想到余恨竟然真的敢跑,第二天电话打不通联系不上人,第三天给姚畅打了个电话之后卫冕才确定余恨是真的跑了。
跑了不算什么,还给徐宴清的脑袋也砸了是什么意思?
一天之内砸两个人的头,哪个他都惹不起,这小子活腻歪了?怪不得要跑呢,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是个人都会想要跑。
可人是他手里的,也是他送过去的,现在所有的责任和后果卫冕都要承担,之前本想着余恨跟了徐宴清,邱总那边就不足为惧了,现在好了,非但没有在徐宴清那边得到好处,邱总那边也会是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