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哀兵必胜,水淹七军
“邓锡侯跑了,我真是妇人之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成都将军衙门,刘文辉在他那间宽敞明亮,布置得像作战室的办公室里暴跳如雷,捶胸顿脚,懊悔不己;并对他的左膀右臂冷寅东、田北诗连连发问。
邓锡侯一跑,情况急转直下,让刘文辉一下子明显感受到了前攻后夹,腹背受敌。昨天他又接川中前线报告称,刘甫澄已经大兵压境,很可能会在这两天,在千里川中一线对24军发起总攻击。他完全可以想像出,刘甫澄指挥的联军,发起总攻击时的猛烈。
形势空前严峻了!
显而易见,目前最要紧的是解决隔河对峙的邓锡侯的部队。这可是一个致命的威胁!非如此,就不可能集中力量对付刘甫澄。而原先一盘散沙的28军,邓锡侯这一去,立刻就变成了一部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隔毗河与24军多个师对峙,显出强硬。
此消彼长。昨天他对参加毗河之战的各部下达命令,要他们立即向对岸的28军发起进攻,限期克敌。可是,各部几乎都不肯用命。更要命的是,陈光藻公然抗命,这可是整整一个师的部队呀!陈光藻原本就是邓锡侯的旧将,是他从邓锡侯那里挖过来的。24军中,类似大大小小的陈光藻,比比皆是。这样的部队有个特点,打仗时,如果顺风顺水,有便宜可占,官兵争着上,如狼似虎。而一当战局不利,则是脚板上擦油,一个比一个溜得快。一个耗子打坏一锅汤。如果陈光藻不赶快处理,恶端一开,循循相因,那还打什么仗?他和他的司令部,还有好大一批部队,都会被粘在这里,动弹不得。
“怎么办,怎么办?我在问你们!”刘文辉红着眼睛问田、冷二人。
个子瘦高的军参谋长田北诗,这时站在一个作战沙盘前,弯着腰,俯下身子,假意注视着沙盘上摆出的川中一线战况,借以抵挡军长钢筋火溅的询问。
冷寅东性格本来直率些,又仗着他是军长的大邑县老乡,军中的二号人物,看刘文辉将问询的目光调向他,这就不禁发了几句怨言。
“我觉得,现在检讨起来,我们在对待田颂尧和邓锡侯的问题上,都不太妥贴。”
“啊!?”刘文辉一惊一愣,在这样过筋过脉的时候,冷寅东说出这样的话,是他决没有想到的,显然忤逆。他红眉毛绿眼睛地盯住冷寅东:“是吗?你把话说完。”
“年前,在对待田颂尧的问题上,就不说了。”
“我晓得你要说啥子,你要说人家都怪我们24军把成都打得稀烂,是不是!你接着说,尽管说。”
“邓锡侯我们是千不该万不该放他跑了!”
一边的田北诗看情况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他对冷寅东说:“有些事情,军长也是迫不得己。事已至此,寅东,我们还是来说现实吧,毗河之战如何整?害群之马陈光藻如何处理?我们得赶快拿出法子来,好让军长定夺,你看呢!”
这会儿,抱怨了几句的冷寅东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几句话竟让军长记恨在了心里,并且很快就对他报复。不久以后,24军兵败如山倒,先行逃到雅安的刘文辉,不准率军断后的他退去雅安,逼得他当了刘湘的俘虏。让他就此心灰意冷,通过报端发表声明,退出军界,在成都隐居沉沦。
听了田北诗的话,冷寅东刀截斧砍地说:“立即处分陈光藻,先撤他的职,后送军事法庭,了得,反了他了!”
“可是,现在怎么处分他呢?”田北诗说:“现在他的情况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派黄鰲带一队宪兵去,将他拿回成都是问。”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田北诗的手摇得拨浪鼓似的:“现在不去拿他还好点,去拿他,完全可能激起兵变!”
“那你的意思呢?”冷寅东反问田北诗。
“暂时不管他,以后再同他算帐。我看,现在最要紧的是撕开一条口子,只要撕开28军一条口子,就好办了。”
“咋个撕?让哪个去撕?”冷寅东好像同田北诗较上了劲。
“让刘元塘去撕。”田北诗解释:“刘元塘旅长的部队是我24军的一彪劲旅,日前他率部扑河,把驻守对岸的28军的周子杰团长和崇宁县的县长都打死了。后来是邓锡侯紧急调黄隐部增援,黄军炸毁北桥,沿岸固守,刘部才没有最终扑过去。
“我意毕其功于一役。将师部的重炮营调去支援,集中优势兵力火力,要刘元塘率部今夜务必打过去,撕开一道口子。再不打过去,变被动为主动,争取时间,我们在毗河就没有机会了。”
“北诗说得对!”刘文辉立刻对军参谋长表示支持:“这样!”他下了决心:“北诗,那就劳烦你到刘元塘那里去督军,他如果要提什么条件,比如重奖扑河敢死队什么的,你定了就是。反正目的一个,不惜血本,要他务必今夜率部从那一段撕开一道口子,打过河去。事关大局,就全看你了。调师部重炮营去支援,我立刻督促办,今天下午肯定到位。家里这摊事我亲自来办,你就放心去吧!”刘文辉给自己的军参谋长交待这些时,就像是挨了一闭棒后突然清醒,又像是在黑暗中迷了路,很是徘徊了一阵后猛然发现了光明,发现了路径似的显出振奋。他那一双略显棕黄,原先有些黯淡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虎视眈眈了。这里,他不提冷寅东一字。
“是。”田北诗接受了军长的命令,他不得不接受命令。
一个小时后,田北诗乘车赶到了崇宁县斑竹园,立刻向独立旅旅长刘元塘传达了军长命令,告诉了他目前24军面临两面作战的严峻形势和今晚率部扑河务必成功的决定性意义。真是应了“打虎要靠亲兄弟,上阵要靠父子兵”,刘元塘听了,显得比哪个都要着急,当即表示:“我今晚上拼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然后,他领着军参谋长观看了他的排兵布阵。午后,刘文辉调来的重炮营也到了,陆续进入阵地。刘元塘忙上忙下,作着晚上扑河前的各种准备。
薄暮时分,刘元塘已经作好了晚上部队扑河抢渡的各种准备。担任掩护的大部队,已经全部进入阵地。这是一条沿毗河展开的战壕,长约五百米,弯弯曲曲的,有一米来深。身着土黄色军装的官兵,约有五六百人,伏在战壕里各就各位。少量的轻重机枪和更多的步枪,抱在他们的手里,等距离有序支在战壕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河那面。在晚霞的映照下,这条装满了几百官兵的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战壕,很像一条黄昏时分匆匆爬行在毗河岸边的百脚蜈蚣。
担任扑河抢渡的官兵,都是刘元塘过挑过选出来的,足有一个营,称为敢死营。官兵们都精通水性,都是这支部队中的精英,棱角分明,但是,真正让他们亡命的是钱,是重奖。重奖之下必有勇夫,这话看来是不错的。军参谋长田北诗发了话,晚上扑过河去,官升三级,兵奖大洋一千,被打死的,家人可以得到丰厚的抚恤。这会儿,约有三百人的敢死营官兵已经打了牙祭,吃的是九大碗,都喝了酒。在离河不远的林盘空地上,这伙人,有的在磨刀擦枪,有的醉薰薰的在焚烧草纸。焚烧草纸的意思是: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不怕死,也不会再死。被焚烧了的大草纸,从河边的田塍间缓缓升腾而起,在已经黯淡下来的残阳映照中,像是一只只翩跹飞翔的黑蝴蝶,晃动着不祥的阴影。
最忙的是工兵连,他们像是一群失却了巢穴,乱飞乱蹿的工蜂,在为晚上扑河抢渡的敢死营作最后的准备。毗河边,有一个天然的斜坡,正好可以抵挡河那边的视线,这就成了晚上敢死营扑河工具的展览地。约有两百多只长方形的竹筏,展览在坡地上。它们是工兵连官兵下午很蛮横地从附近农家竹林里砍来的一株株粗大的楠竹绑扎而成的。似乎嫌竹筏不够,他们像土匪一样,再大摇大摆地闯进附近农家,把人家收割稻谷时挞谷子的大拌桶抢来,两人抬一只,或一人顶一只,在田塍上跌跌绊绊,闹闹嚷嚷走来,增添进展览台内。只等晚上一声令下,他们就将这些竹筏、拌桶推进河里,载上敢死队官兵向对岸发起冲击。
师部的重炮营到后也布置停当、隐藏在离河约两百米的一片树林里。10门大炮,有野炮、加农炮、平射炮。这个重炮营,是刘文辉的宝贝,平时轻易不用,或不全用,今夜却是全用上了。看来,刘文辉是尽其所有了。大炮是战争之神,尤其是在夜间攻坚,作用非同小可。这样的火力配置,在地方军队中可说是空前绝后。
军参谋长田北诗由刘元塘陪着,一路巡视而来,为晚上的抢渡攻坚作最后检查。扑河抢渡战定在晚上九时。大战开始之前,表面上,任何人都无法将这暮霭时分的乡村和平景致同血淋淋的战争联系在一起。这一带离成都和离都江堰都是等距离,约三十公里,是一副典型的川西平原农村景象。一轮夕阳正在西沉,将一望无边,二望无际的原野染得五彩斑爛。熟悉川西农村景致的田北诗知道,这个时候,田野上应该是雾截横烟,茅竹芦舍的农家应该飘**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柴草味。田塍上走动着游牛的孩子、串门的村姑,还有口中拗着烟子烟杆出门的老汉。骑在水牯牛上的牧童,这时会挑声夭夭地唱起儿歌:“天老爷,下点雨,保佑娃娃吃白米!”倘若有风,他们会唱:“风婆婆,莫起风,明天给你杀个大鸡公。”倘若要过年了,牧童们又会唱:“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娃娃要吃肉,老子莫得钱。”可是,这会儿,林盘里没有了炊烟,田塍上没有游牛的孩子,没有歌声,没有人气,是一片洪荒般的死寂。似乎所有的山岗、河流、林盘都在谛听着,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战争的到临。就连归巢的雀鸟也感觉到了危险,它们尽量敛起翅膀早早飞回林盘。呱呱呱!只有不祥的黑乌鸦,用它们沙哑的嗓子将难言的恐怖在天地间吼喊。毗河两岸的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苍凉悲悯的战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