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现在还忙啊?
你……你咋像没事似的?
我有什么事呀?忽小月强装笑颜。
你不知道吗?
什么事啊?忽小月心里哗地一沉。
有人给你贴了张大字报,红主编看见气坏了。
我才不管,那上面也没我名字。忽小月心如马踏。
大字报结尾有一首藏头诗,竖着念就是你名字。
是吗?忽小月心一沉哗地碎了一地。
这时,门外有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进了院子扑通一声撂下什么,脚步声又急急地混进浓郁的树叶里了。忽小月转身扶住门框,小院门口放下了一捆传单纸,人却不见影子了。忽小月看着路灯下的纸捆,身体仿佛呼隆一下掉进了深渊,耳畔呼鸣,风过如哭……
有人过来把她肩膀扶住了,好像是女生的声音:本来我们定的明天去长安,可红主编老家来了电报,他父亲病重了,所以他就提前今晚去了,去了就看见了那张大字报。噢,看见了那张大字报,就自然不想见她了,就想躲开美人鱼了,也肯定不想把她拉进通讯员队伍了,也肯定不会接纳她当帮手印战报了,当然更不会跟她一起做米饭炒鸡蛋了。唉,男人啊,男人都是懦夫,都是混蛋!混蛋啊!
忽小月霎时感觉脑海最近升腾起的那片迷离霞光,陡然间被一阵狂风刮得七零八落,那些碎片般的霓彩很快便失去了光泽,变成了咖色,又变成了灰色,变得漆黑了。她使劲揉揉眼睛,想把幻觉拉回到现实中来,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眼前的人和楼宇都变成黑色了。不过,这人也有点凄冷,咋见了一张胡说八道的大字报,也不跟她问个青红皂白,咋连面都不愿见了?见个面听她说几句不行吗?红向东是她最近以来生活的全部希望,怎么忽然就摸不到见不着了呢?她心里腾然爆起一团火,咚咚咚大步走出了编辑部,走过校园,走出校门,那公交车就像是专为她预备的,开着门,亮着灯,她一上去车就开了,隐约听见女生在后边喊:有事来电话啊。
哼,连面都不愿见,还打什么电话!她想她豁出去了,她要找回自己的尊严,捍卫自己的清白,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她都要义无反顾,让人们认清她忽小月不仅长得漂亮,会讲一口俄语,还是一个铮铮硬汉!当然,她是个女人,女人就是一个铮铮铁娘子!
她想去找到满仓,问问恶人会不会遭到报应?世间究竟有没有轮回?天上究竟有没有乐园?人的清白不是随便就能踩踏抹黑的,人的心灵也绝不许魔鬼拿去玩弄的!她还想找到黑妞儿告诉她男人绝对绝对靠不住,你就是对他再上心再痴情,到时候该不理你照样不理,甭管他上没上过你身子,也甭管他咬没咬过你屁股,人家把身上的精气发泄了,就会把你当抹布一样扔掉的!这些狗东西啊,你就是织再暖的围巾,纳再厚实的棉鞋,做再漂亮的肚兜,人家还是会不屑一顾的,你就早早死了心吧,女人要把命运拿到自己手上,才会有人疼有人爱啊!
突然,她抬头看到了长安厂的大门,看到了那块长长的宣传栏。
她不由得朝那灰冷如蝎的大字报走去了,她已经不惧怕这片巨大的毒舌把她吞噬下去了,也不怕吐出的毒液把她淹没了。她越过稀疏的人群,端直站到结尾处,果然那毒汁凝结的大字报上有一首诗:忽如一夜阴风来,小使计谋乱山川,月上枝头装亮丽,美眼乱扑脸难看,人前嘴翻讲斯文,鱼身发臭熏破天。天哪,也可能是她心绪烦乱的缘故,忽小月读了好多遍才读明白,狗头诗的第一个字是:忽小月美人鱼。
小翻译气得扑上去想撕碎大字报,可她刚一抬步就被身边的女人拽住了,扭头一看又是兰花。这个狗女人怎么还在这儿?她想挣脱伸手去撕扯,兰花竟一把揪住她头发,扯得她一个趔趄,脸磕到地上,还汹汹地骂道:你个臭女人,公共汽车,还敢抓我?忽小月忍住痛使出全力揪住了兰花头发,可她的手马上被掰开了。她拼命翻滚挣扎,肚兜一定扯了出来,肚皮也一定露了出来,罪恶之手还趁机在她胸乳抓了两把,忽小月尖厉地呼叫起来,恶女人才松开手走了。
她咋是公共汽车呀?
谁想上,都能上嘛。
没票,也能上?
那你去试试嘛。
一阵阵****的嘻哈声,把忽小月最后的幻想和尊严一股脑抛进了污水潭,很快便淹没了头顶,恶心得她探头呕吐起来,脸上肚上腿上全是污秽,像从粪池里爬出来的……忽小月隐约感觉她被工友扶进了传达室,谁还递上了一个热水杯,可她分明听到了魔鬼噬咬的声音,几乎快把她的肚子掏空了,又一下子撕开了筋骨,咬住了她的头颅,一口一口吮干了她身上的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