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示意,地上有个蒲团可以跪下磕头,他捏起钢笔问:这是为城里人超度的吧?小沙弥没吭声,忽大年环顾左右,一览无余,准备走了。最后的打靶试验一定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今天的太阳暖暖的亮亮的,正好考验火箭弹的抗干扰性能,大家若看不见他在山坡上,是一定会感到扫兴的。
可是他转过身,一个青衣长衫的和尚,背对山门,欲走未走,似犹豫要不要进来迎接唐突的造访。忽大年顿时警觉起来,深山老林里的和尚可绝不敢小觑,有些就是早年藏匿下来的特务,解放后找不到反攻的机会便落发为僧了。所以,他也迟疑地站住了,定定地看着和尚背影,思忖当初寻找靶道怎没发现这个小庙?如果这是一个嫌疑人,翻过山梁观察军事试验,岂不是一个天大的漏洞?
这时,那和尚一定感觉到刺入脊背的目光,慢慢转身,四眸相撞,忽大年不禁脱口而出:满仓?好你个满仓!今天的满仓一身灰布袈裟,一头短短的黑发,一丝久违的矜持,四周似一下子静了,连鸟儿也停止了鸣啭,树林也停止了风咽,静得有点森森然了。
满仓啊?忽大年惊讶万分。
释满仓。和尚竟然要纠正。
忽大年有点意外,手点和尚的额头说:满仓啊,你怎么在这儿呀?知道大家在找你吗?满仓摇头:我留了话的。忽大年声躁起来:你说得轻巧,我把你救出寺庙招进厂,已经二十年了,你咋又想出家了?那个小沙弥见俩人认识,匆忙跑到灶台倒了杯水递上。忽大年看到那个搪瓷缸,还是当年八号工程竣工的纪念,红字依然鲜艳,瓷面却快脱净了。
我已经剃度皈依,就不回去了。满仓眯上眼睛。
你是遇到啥难事了?非要跑进深山老林?忽大年陡生怜爱。
似乎没见和尚唇动,却有声音在嗡嗡:不瞒厂长,小月姐的死,对我心灵有冲击,我一想起来就窝火,我把她的钢笔供在佛案上,我要一辈子为她超度。
你呀快别说佛话了,赶紧回厂吧,二代火箭弹下午要打最后一个单元,你咋能在这荒山上待得住?忽大年拍了拍和尚肩膀。
其实不瞒你说,我自从知道长安是干炮弹的,心里就开始煎熬了,人生忙碌,德善为先,只有除却业障,才能轮回解脱!满仓的声音蒙蒙的。
咦?干炮弹咋了?干炮弹光荣啊!你个臭小子,不是念念不忘佛祖吗?你好好想想,靠念佛,能把日本鬼子赶走?靠念佛,能把蒋介石赶到海岛上去?靠念佛,美国鬼子愿意跟咱在朝鲜划下三八线?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白干了十多年!忽大年惊诧面前的熔铜工思维怪异。
可我心里总是有个坎,咋都过不去。和尚又低下头了。
你迈个屁坎!我告诉你,朝鲜战场,我军打赢了,可我们一七〇师一万多号人,打得没回来几个,这都因为啥?就是因为装备太差,一人一杆枪,一袋子弹,还得自己背炒面,可美国鬼子是飞机、坦克、大炮。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战友没一个孬种,打得汉江都染红了,听说有几个战士让燃烧弹击中,浑身起火却冲着战友喊,兄弟也给我来一枪吧。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钻心地痛啊!本来我也应该去朝鲜的,可派我到西安建设八号工程,装备要是上不去,我愧对躺在地下的战友啊!
青衣和尚惊呆了,没想到叱咤风云的厂长,内心竟藏着这么深的纠结,光头深深垂下来,声音却依然执拗:可是……咱厂的研制、生产都是为了杀人哪,这和佛家的普度众生,有天大的差别呀。
什么什么?混账逻辑?忽大年双手掐住了满仓肩膀:普度众生,说得多好?
你看到的火箭是杀人,我看到的火箭是和平。我告诉你,只有把装备搞上去,才能制衡敌人,阻止战争,那才是真正的普度众生!
可我觉得……我们是在作孽呢。和尚抱胸垂下头。
混蛋!尽管满仓的声音像蚊蝇嗡嗡,忽大年还是听见了,他禁不住挥手就是一拳,但是拳头落下的瞬间却戛然停住了,犹如一尊准备跃起冲锋的雕像,凝在那里了。
阿弥陀佛……满仓手在厂长眼前晃晃,又指按脖梗试试,忙不迭地把人平放地上。满仓急告小沙弥,这个人怕是老毛病犯了,你赶快跑到前山坳,叫试验队的医生来抢救,小沙弥兔子般蹿进树丛不见了。满仓转身跑出山门,薅了一把什么草茎塞进嘴里边走边嚼,然后俯身掰开忽大年牙关,将草汁嘴对嘴吐进了厂长口腔。
天哪,也不知是不是草药的作用,忽大年很快舒缓了,直觉得满嘴麻苦,眼皮眨动几下,脸肌便松弛了。只听满仓跪在旁边,磕头如捣蒜一般:老厂长,你千万别生我气了,我永远记着你的大恩大德,要不是你收留,我哪能穿上工衣,吃上皇粮?你别看我现在在庙里修行,可我天天都在为你祈福。
不知长安的掌门人是不是命大福大,反正没等医生上来,他竟然推一把和尚挺挺地站了起来,依然目光如炬,形如立松,当然浑身已大汗淋漓,里外的衣服都湿透了,像经历了一场艰难的肉搏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