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忽小月并不惧怕哥哥,反倒是满含一肚子怨恨的。
忽大年往哪里走,她就往哪里走,那神态分明是在挑衅,看你能把我咋样?一股倔强劲上来什么也不顾了,甚至出了工厂大门,靳子小跑追上来,要拉她回家去说话,她也丝毫没有停步,一步不拖跟着哥哥走向街坊北边的韩信坟。
这座高丘传说是汉朝那位冤死的大将韩信的土冢,高高地矗立在城墙东边,用那无声的语言诉说着尘封的凄惨。平时这里长满了柳树、槐树、杨树,即使大白天女孩子也不敢单独进来,现在忽小月毫不畏惧地跟进来了,听到自己脚步被清冷的月光击碎,居然没有一点点迟疑。
这段时间忽小月心碎八瓣了,自从被安排到熔铜车间当了文书,便再没去找过忽大年。她觉得哥哥的心情固然不好,头上两顶官帽都被人家摘了,但他还是千人之上的副厂长,还属于板上钉钉的工厂领导,对妹妹的工作就不能说一句公道话,眼睁睁看着任由别人欺侮?不但不分青红皂白把翻译免了,还安排到了一线车间,给了个送报纸、发工资、伺候人的文书,赖好念点亲情也不该这样冷酷的,现在夜半三更又摆出这么一副蛮横劲儿,谁又怕谁呀?
她觉得哥哥至少应该打个招呼,让她在黄老虎派人通知调动时有个思想准备,以至于还以为文书岗位挺体面,也没说什么就下车间报到了。刚到车间去班组收考勤,大家都把她当成了稀罕,以前只有开大会能见到的女翻译,现在突然成了给他们送报纸的文书,加上随着实习团归来而流传的跨国绯闻,人们好奇地打量着她的身段和脸蛋,的确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妞儿。所以,她每天去各班组送报纸送通知,谁都想找茬跟她聊两句。当然这些人不敢有丁点动作,只是过过嘴瘾罢了,她几次转身都能听到猥亵声,眼泪便忍不住往下流了。
记得她上班头一天,车间主任牛二栏让她去通知开调度会,从厂房东头的维修组跑到西头的验收组,整整半个小时才通知完,回到办公室还没喝上一口水,牛二栏就沉下脸喊叫:去把各间的凳子搬过来,一会儿人齐了不够坐。这个牛二栏以前是哥哥的司机,以前见了她客气得像个跑堂的,一定是把哥哥伺候得好,从小车班长升到熔铜车间副主任,没到一年又升到车间主任了。忽小月满肚积火却又不好发泄,谁都知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可那鸡还会下蛋叫鸣,自己又会什么呢?
似乎只有连福对她一往情深,隔两天就到车间转一圈,或送一块水晶饼,或送一张电影票。这些老掉牙的电影,她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但忽小月还想去看,她觉得电影内容已经没有意义了,主要是坐在俱乐部里享受观看的过程,使她能够在两个钟头里甩掉半年来萦绕的羁绊。观影结束,连福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苹果,在手帕上擦擦,你一口我一口,两下就剩核儿了。但是他俩从不敢有任何亲昵的动作,害怕被人瞥见又成了啥罪证,忽小月说:我俩真成天涯落魄人了,领了结婚证也不能住一起。后来,连福捏着结婚证,给那胖银杏塞了两斤花生米,要来一把车子棚钥匙。小小窝棚,让忽小月感觉到天高地远,感觉到心情舒展,感觉到坠入温柔之乡的幸福。当她在爱的欲望驱使下,发出第一声呻吟,嘴巴便毫无掩饰地撞裂了这片车棚的墙壁,引来了所有居住人的共鸣,一个个清晨上班都洋溢着从里到外的满足,谁也不敢笑话谁,人们还以为这是她从苏联取经回来的舶来品,想不到老大哥在这方面也比我们先进啊!
但忽小月不知道的是,仍有人把她的欢愉,形容成洪水猛兽给播弄出去了。
那个胖银杏就拉住靳子,神神秘秘把晚上的动静描述了一番,羞得靳子没听完就转身回了家。当天晚上,她把已经热络的传言,有选择地告诉了忽大年,她的想法是你要管管你妹妹了,别人不只在议论小翻译从苏联学会了**,还在说这个**的女人是厂长的妹妹。
她哥哥一听脑子就炸了,还没结婚就明铺明盖了,实在有违良俗善规。不管是在村里还是在部队,每每听闻男女风流都忍不住要唾一口,现在轮到自己妹妹丢人现眼了。他当即决定夜半去捉奸,他要郑重告诉妹妹,不要利用结婚证做掩护,那是一份假证,是一张废纸,是为了让你躲过处分,现在你们竟然假戏真做成何体统?不要说这是在兵工厂,就是在农村也不行,彻头彻尾的丑事一桩啊,如果长安人知道了就要罪加一等,结果比现在还要惨的!
可这个哥哥今晚要把妹妹带到哪儿去呢?黑蒙蒙的夜障撕不开扯不烂,途中靳子几次拦住他说:这里清静,你们有话就在这儿说吧。忽大年似乎也想就坡下驴,在夜色里把气恼说了。可忽小月眼珠瞪得溜圆,月光里斗鸡般闪闪发亮,直愣愣地死盯着哥哥,一副要撕破脸的架势。这把忽大年气得口眼冒烟,憋在肚里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见他狠吸一口气,一下子吐出来,蛮横地把头一甩继续往深里走去。他双手背着,像有根绳子牵着忽小月,等走过一间废弃的草房,竟然进去摸了一把铁锨扛到肩上,又脚不停歇向黑黝黝的树林深处迈开大步。靳子感觉气氛不妙,拉住忽小月不让她跟着走了。
可忽大年回头训斥:你要不嫌丢人,你就把她领回家去,今天怎么也要有个了断!僵持到现在,忽小月也想跟着嫂子回去的,脚下自然慢了不少,可她听哥哥这么一说,反而倔强地推开靳子说:嫂子,我不怕,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说着竟紧走几步跟上哥哥,分明就是在挑衅,我还怕你了?看你能把我咋样?
只见忽大年闷头走到一棵老树下,突然猛一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根鞋带,三下五除二把妹妹双手绑到一起了,忽小月没有反抗,只拿乌亮的眼睛刺向哥哥的眸子,明显涌起了两道浓浓的仇恨。可她的哥哥根本就不看她脸,一手提着铁锨,一手像牵着一头牲口,在暗夜里向前踽踽移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借着月光走到韩信坟下的山坳停下,奇怪那靳子竟配合似的啥时不见了。忽大年选择两棵松树间的小沟畔站住,把铁锨狠狠戳到地下说:来吧,挖个坑。忽小月借着月光看见四周尽是林木,树与树之间就像一个个黑洞,不知藏着多少阴谋,她在黑暗中眨着眼没说话,看着哥哥把沟底浮草搂到两边,又狠蹬铁锨攮进土里,锨把一压,铲起一锨土,猛扔到沟畔上。忽小月冷笑问:你想干啥?我犯了国法,还是犯了王法?忽大年闷头不答,一锨接一锨铲下去,只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好像这个小沟藏有多大仇恨似的。
小沟的土是雨水从韩信坟上冲下来的,一脚下去锨头进去一半,再一脚就没了锨面,挖到快一米深时,忽大年手撑坑沿跳上去说:我今天要给忽家正法,你识趣就自己跳下去!忽小月瞅着那坑没有丝毫害怕,腾地纵身跳下,说:哥呀,你妹遭了难,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帮着那帮狗日的欺侮我,你把我活埋了吧,咱爹咱妈就是在坟里也要跑出来跟你算账!忽大年稍一犹豫,铲起半锨土扔到忽小月腿上,说:你不学好还有脸提爹妈,你把爹妈的脸丢尽了!忽小月毫不示弱,说:我一不偷,二不抢,我丢哪门子脸了,你不要挨了处分,拿我撒气!
忽大年本来就是一肚子气,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道:你还不丢人哪?一个姑娘家跟一个反革命明铺暗盖,还整出那么大动静,把人都丢到胶东大海了。忽小月仰着头冲他喊:你放屁!连福咋是反革命了?我们领了结婚证,办不办婚礼都是合法夫妻,你一个当哥的,管得着吗?忽大年气得又往坑里撂了一锨土说:
你还有脸提结婚证?那是为掩盖你们押运鬼混才去办的,你嫂子知道,你也知道,那是一张假证,咋还假戏真做了,你是要把我气死呀!忽小月心里一酸终于哭了,说:反正长安人都知道我俩领证了,有啥丢人的?忽大年咬着牙逼问:你现在给我一句话,你能不能跟那狗日的分开?说着他又往坑里撂了一锨土,忽小月气急败坏地跺脚喊道:你还当哥呢,心咋这么狠啊,你埋吧埋吧,反正我本来就不想活了!
忽小月话音刚落,倏地,有人咚一声也跳到坑里,只听那人气喘吁吁地说:
忽大年,你好大的胆,敢活埋亲妹子,你厉害,你胆正,俺知道你看见俺,心里也泼烦,你就把俺俩一块埋了吧!坑上的忽大年和坑下的忽小月,借着朦朦月光都看清了跳坑人的脸,俩人不约而同喊道:
黑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