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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第1页)

七十四

忽小月洗完澡,独自缓步走到厂前区,看见其他单位宣传栏空****的,唯有熔铜车间的宣传栏拥满了人,看样子有些人刚在食堂吃过晚饭,嘴里还嚼着夹满红萝卜丝的馒头,也有的像刚从生产线上跑出来,一身油污使劲往里挤,谁看见都要慌慌躲开的。忽小月心里顿时潜藏了欣喜,看来还是红向东说得对,文章就是要结合实际,就是要有点火药味,明天他们来看到这般拥堵的情形,一定会不惜词句表扬她的,她似乎特别想听到那个有点磁性的声音。

这时,天际已经不知不觉把夜纱拉开了,广场上的路灯扑闪着昏黄的光亮,大字报离远了看不清楚,她想挤进去看看自己的文章,听听阅读者的现场反映,左闪一个人,右错一个人,当忽小月终于挤到自己熟悉的宣传栏前,陡然愣怔了,面前的大字报竟然不是她写的,字迹不对,词句不对,再看标题:请看一条隐藏在工厂角落兴风作浪的美人鱼!

这是什么意思?这么**的题目?

她抑制住怦怦的心跳,目光一行行扫下去,可刚刚读了开头,心头蓦地一紧,感觉这张大字报是冲着她来的,那笔画像柴火,那语言像青杏,居然把她进厂来遇到的麻烦,一件一件抖搂了,就像把身上衣服一件一件扒下来,让她赤身**暴露在路灯之下,像被人一下子从空中狠摔地上,肚里的五脏六腑碰碰撞撞碎了,浑身的骨节也在咔咔嘶响……

尽管大字报从头到尾没写人名,可字里行间隐藏着恶毒的咒骂,明摆着是指向她的,骂她是个低级趣味的女流氓,是个使尽卑劣勾引男人的**,是个外表漂亮内心肮脏的人渣。天哪,这是什么人在作孽!忽小月直看得头皮发麻,耳窝嗡嗡震响,胸口像有把刀子捅进去,咔嚓一声,扎到心口,痛得她哎哟一声,差点坐到地下,却又不见血流出来。

她想把刀拔出来,却越拔越深了,血和泪汇合着冲上头顶,几乎把她掀翻在地了。蓦地,她扑上去想撕下来,却马上有人阻拦:不能破坏大字报,有意见也不能撕呀。又有谁直接把她双手给架住了喊:敢撕大字报,就罪加一等!她只好挣脱开扭身欲走,却听见背后有人嘀咕:你看,就写的她吧?忽小月斜瞥一眼,竟然是兰花。这女人自从门改户从苏联回来就变得趾高气扬,今天竟是这般可恶,气得忽小月怒目而瞪,兰花竟从一个男工腋下伸出拳头,气得忽小月浑身颤抖,几个工友见状硬把她们给隔开,劝她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忽小月迷迷糊糊走到厂外,手里的饭盒也不知啥时掉了,过马路时有卡车驶来竟不知避让,气得司机急踩刹车探头叫骂,你不想活了,也别在我车头找死,大卡车呼啸着扬尘而去。忽小月苦涩地咬住飘过来的头发,真想一头扑进车轮,就此做一个彻底的了断算了。

天哪,我在长安人眼里成什么了?那些隐私别人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摞到一起扔出来太有杀伤力了,打得人都没有招架的机会了。她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女人在街坊踽踽而行,有熟人迎面打招呼都没反应,只顺着远离路灯的小路,走到一栋灰砖家属楼前。

啊?自己怎么到了这里?这栋楼是忽大年的住处,她想找哥哥嫂嫂诉诉心中的痛楚,可她走到楼下,走进门洞,一步步走到哥哥门前,刚一敲门就听见靳子的声音缓缓传出来,她纠结一下又不想进去了。靳子说过,哥哥也有难处,书记的职务一直没恢复,人事问题就不好插手,何况上级也有明文规定,涉及直系亲属必须回避。唉,这一回避就不念兄妹情分了,就把妹妹回避到阴沟里了。她停顿了一下,把一卷零钱和几张冰棍票塞进门缝就下楼了。走到楼下才听见靳子开门问:谁呀?进来说嘛?忽小月仰起头说:那钱是给子鹿买球鞋的。可她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不知嫂子听见没有,出了楼门才想起自己实际是来找子鹿的,她想让侄子告诉红向东,明天不用来长安了,她的大字报已经被一张恶毒的大字报给覆盖了。

不知道那双玳瑁眼镜后边的剑眉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惊诧地竖起来,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会不会布满惋惜,尽管他已经说了会吸收她加入特约通讯员,那晚为庆祝这个动议,两人还在编辑部炒了两个菜。也许他想考验她的手艺,当时红向东提议由她掌勺,她本想一口拒绝的,自己天生缺少厨艺细胞,连擀面条、蒸馍头都不会,可她那天却在煤油炉上炒了两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炒鸡蛋。

也许真有神助啊,端上去自己尝了一口,味道还凑合吧,俩人晚上吃得很香,不停地说好久没有这样享受了。

他们尽管没有肢体的亲昵,但眼神已经拥抱了。

唉,要是他看到这张大字报还会是这个态度吗?还会不会聘她做特约通讯员呢?会不会仍旧请她去编辑部炒白菜呢?也许他不会轻信那些谣言的,可那大字报上的文字又似乎不全是谣言,那不是谣言的谣言怎么那么伤人呢?那么纯洁的小伙子,怎可能跟一个有过这样经历的女人交往,若想牵手一个屋檐下就更没可能了。

她想即使俩人以后做个普通朋友,也不能让心中的圣洁受到污染,不能让他看到这张恶毒的大字报,尽管那上面没写名字,可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例,长安人都知道是指向她小翻译的,红主编也许看了不知所云,但总有一天会被人捅破,被捅破了的忽小月,他还愿意与之继续交往吗?还愿意晚上把她一路陪送到长安街坊吗?

她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迈向了夜幕最后拉上的地方。现在她一走进那个绿树环绕的校园,就有种麻酥酥的感觉在心头**漾,也把挥之不去的忧愁揉碎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当年她跟连福拉扯好像没有这种感觉,那时的感觉是甜腻的,即使闹了矛盾也有种难以言传的甜腻。连福每次亲了她都说,你的味道好甜啊。从没表现出一点点腻味的,唉,要是能知道现在连福躲在哪个角落就好了,她会扑上去大哭一场的,他也可以扑上去咬,即使把肩头咬烂也不会躲闪的,可是那个狗东西太狠心了,当年戏班主就说东北人心狠,居然见到她的信都不愿拆开,直接给退了回来,退回来的信她也不想拆,有朝一日见了面,那就是他拒绝爱的呼唤的证据呀!其实留着那些证据有啥用呢?

可是她走着走着,发现已不知不觉走过了万寿路车站,那就意味着要走到下一站才能坐车了。从脚下到校门不过两站路,坐车一会儿的工夫,走路就要一小会儿了。她想红主编喜欢晚上写文章,每天晚上会熬到后半夜才熄灯,现在要编句谎言来阻止红主编明天进厂,似乎也需要想透彻了才好上门去的。当然,她也曾多次说过:睡不够觉对人的伤害最大,一个晚上就把一个月攒下的精力耗空了。红向东有点不信,问:你怎么知道这些,是不是学过医啊?她没敢说是在连福身上发现的,谎说哈尔滨的俄语教师常挂嘴上。红主编说:那是外国人,外国人的血脉跟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天生不怕苦。她当时就笑了:中国人咋能不怕苦呢?红主编咬牙说:苦难是一所大学,伟人都是从苦难里爬出来的。她想了想说:那就像我们厂的淬火炉,钢坯扔进去淬下火就结实了。红主编又像个长辈拍了拍她的头,其实她比他大呀。那个晚上她是抱着头睡着的,她觉得谁也不愿上苦难大学,有多少人能从那个大学毕业呢?

终于走到大学路车站了,她回头望了望,稀稀的汽车已经亮起大灯,摇摇晃晃驶过来,可是始终不见公共汽车来。忽小月想只剩下一站路了,便又匆匆走起来,似乎想赶快见到红主编倾诉悲情。不过,她也在不断地提醒自己,见面说话要有余地,不能任着性子,把自己的秘密全泄露了。戏班主就说过,女人之所以拴不住男人,就是喜欢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去了。

可她今天还有什么秘密呢?也就是一张窗户纸了,哪天一捅就破了。不过,她想多糊几层牛皮纸,也许那个书呆子捅不破,只要捅不破她就可以跟他说说火箭弹穿甲弹,大大小小的武器他都没听说过,只要她一说那双剑眉就会兴奋地耸动,眼里就会流出一缕蜜来。她还可以光明正大学习刻蜡版推油辊,那个女生刻得多漂亮呀,黑体的、仿宋的、隶书的,把个战报铺排得规规整整。红主编鼓动她也刻过几行,钢针颤颤巍巍,好多地方刻透了,油辊子一推,尽落黑点子,把女生一天的辛劳都报废了。她想了,以后她就到这里来帮忙,刻不了蜡版,推油辊叠报纸总可以吧?她觉得只要能离开长安,干什么都可以的。

可是,她终于走进了校园,校园咋阴森森的,呼啸的夜风把树吹得稀里哗啦……终于走进了红延安编辑部,小院门开着,房门也开着,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战战兢兢抬脚进去,推油辊的小伙不见人,红主编的桌后也空****的,只有刻蜡版的女生怯怯地站起来,破天荒地叫了一声:忽小月?

红主编没在呀?

他到库房领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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