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并不着恼,笑嘻嘻说道:“要不,我还是称崔伯伯吧,听起来好像更尊重些。”
她随手拿起灶边的扫帚,便没头没脑朝他打去:“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他闪避了两下,到最后干脆把扫帚夺了过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她本来挣扎着想要刺他一针,却被他眼明手快,捏住了她的手指。他在她鬓边轻轻一吻,说道:“阿萤,我今日真的好生欢喜。”
她本来还是有几分生气的,但被他紧紧搂在怀中,耳朵恰好贴在他的胸口,只听他心跳如鼓,知道他是真的欢喜到了极致,却也是不由心中一软,说道:“那你再胡说八道,我还是要打你的。”
“那就不能让我得意忘形一小会儿啊。”他轻笑着抱怨,“就一小会儿都不行吗?”
“胡说,哪有一晚上。”
她不由哼了一声,恨恨地道:“你从你说‘阿萤,我放烟花给你看好不好’,就在得意忘形。”她学着他的语气,一想到当时情形,确实可恼,真恨不得再打他两拳。
他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说道:“那也得怪你,你怎么能拿针扎我呢,尤其是……尤其是那时候我在亲你啊……你都生气了好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两人四目相对,过了片刻,他轻笑了一声,说道:“这可是你欠我的。”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上去。
她踮起脚,伸手环住他脖子的时候,他虽然十分沉醉情迷,却还是把她的手握住拿下来,就牢牢捏在手心里。
这个人,真是太警觉了。她心中十分不忿,悻悻收回了指端的银针。算了,汤饼都煮给他吃了,还是让他再得意一会儿吧。
夏日昼长夜短,他们归营既晚,又说话吃饼,所以没过多久,天边就透出了鱼肚白,山间的林木草叶上,也渐渐凝满露水。李嶷虽是一夜未眠,却神采奕奕,就在帐外山林里寻了一些野花来,说是可避蚊虫。她接过花束,却是问道:“我还没有问你,你到底是如何猜出我身份的?”
他不由笑了一笑,说道:“若没有公子,八成我早就猜到了,可是那个崔公子,着实迷惑了世间所有人,差点连我都被骗了过去。”他顿了一顿,说道:“有一天,忽然我就想明白了,你那次说到娘子军死战守城之事,你的父亲,节度使彼时正是营州将军,你的娘亲,也就是率领娘子军死守不退的武烈夫人贺氏,于是你化姓为何,在定胜军中,以何校尉身份行走,想明白这一细节,再往前推演,我便知道那个崔公子,其实是障眼法。”
她点了点头,说道:“他从小就被我父亲收养,也可以算得是我父亲真正的儿子。”
她这才从头细细道来,原来崔倚与夫人贺氏感情甚笃,十分恩爱,但贺氏因为戍边战时受伤,与崔倚结缡多年,未能生育。先帝是个多疑小性之人,借口崔倚膝下无子,要赐一名夫人与崔倚。崔倚自然百般不愿,贺氏也因此遍寻良医,吃了无数的药,终于怀上身孕,崔倚大喜过望,对他们夫妇而言,不论生男生女,皆是自己的骨肉,一样疼惜,但朝中虎视眈眈,明显要以联姻牵制武将,因此等她呱呱坠地,崔倚见是女儿,立时便铁了心隐瞒了下来,只向朝中禀明生了一个儿子,也以崔家这一辈儿郎的排行,给她取了个单名琳字,从小令她作男儿装束。因此连崔家上下,都以为贺夫人确实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夫妇煞费苦心,竟然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
待得崔倚出征,营州被围,贺夫人率娘子军力战殉城,阿萤因为年纪幼小,从瓦沟里逃了出去,路上又遇见揭硕人追杀,偏她机灵,不仅东躲西藏,保全了自己性命,还救了另一个孩童,那孩子也不过比她只大半岁,名叫柳承锋。等两个孩子千辛万苦寻到崔倚所率大部,崔倚见到柳承锋之后,却生出另外一种考量来。
营州一役,娘子军尽皆殉城,营州再无多少人见过崔琳长得什么模样。这柳承锋与阿萤年纪相仿,崔倚便问柳承锋,愿不愿意作他的儿子,柳承锋本是孤儿,又被崔琳救得性命,当下便答应了。从此柳承锋变成了崔倚的儿子崔琳,而她,就成了公子身边的婢女何氏。崔倚对这个儿子视若亲子,从来也是倾囊相授。后来崔倚对揭硕大胜,揭硕人对崔家定胜军恨之入骨,竟然派人暗中投毒,毒杀的对象,当然就是崔倚唯一的儿子崔琳。柳承锋中毒之后,崔倚千方百计延请良医,但无法根治,从此后他的身体便病弱不堪,而此事也是她十分负疚之事。
“揭硕人自然是想毒杀我的……”她幽幽地道,“但是他却替了我。从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过来,他不仅仅是我的兄长,而是……而是我的替身……”她心中仍旧一阵阵难过:“外人以为父亲手握重兵,节度州郡,他的儿子,当然是富贵荣华,可是其实,公子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忧……便是这次,这次他也是因为我,枉送了性命……”
他本来每每听她提到公子,心中便要不喜,但此时此刻,却是异常的沉默,过了片刻,方才轻轻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他说道:“咱们给柳公子立一个衣冠冢吧,也好拜祭。”
她点了点头,说道:“他做了我十几年的影子,也做了父亲十几年的儿子,如今是该立一个衣冠冢,写上他真正的名字,也令他泉下有知。”
当下商议已定。
军中金柝声响,已经近卯时,便要聚将点卯了。崔琳方欲起身,忽然闻得传报,原来是裴源率了大队人马,前来营地之外,接应李嶷。
原来李嶷虽然叮嘱了老鲍诸人,但裴源闻讯之后,当然是百般放心不下,当下便点齐了人马,沿着李嶷所做的暗记,一路寻过来,待到了定胜军营地不远,裴源也不卑不亢,遣了人先来通报。
崔倚听闻如此,便令人来唤崔琳,当下崔琳便带着李嶷一起,去帐中拜过崔倚。崔倚见了李嶷就没好气,只冷哼一声,说道:“秦王这是打算令裴家小儿攻营吗?”
李嶷匆匆一礼,说道:“节度使乃是友军,李十七曾言,绝不愿与节度使为战,此肺腑之言矣。”
崔倚又哼一声,说道:“既不愿为战,如此,请秦王速归。”
李嶷便施了一礼,告别而去,倒是崔琳还将他送到辕门外。他心中还有千言万语,但一时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说了声“保重”,旋即上马,驰出辕门去,等驰至裴源所率部众之中,回头看时,只见她还立在辕门前,还是含笑看着自己,似是目送之意。
她不由一怔,他以为她没听见,又纵马驰近了两步,大声道:“阿萤,我要娶你!等剿灭孙靖,天下太平,我就来娶你!”
定胜军军营中闻得他这连声高呼,早就如同炸了营一般,诸将士纷纷从帐中涌出来,见他纵马高呼此等话语,一时被他气势所夺,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裴源,瞠目结舌,悲愤万分,心道自己果然是前世不修,今生才要侍奉这般恣意妄为的少主,竟然在三军面前说出这般话来,到时候可怎么收场。
且不说裴源心中百般纠结,他身后的镇西军听得分明,主帅竟然在求婚,求的还是定胜军中的人,遇上这种张扬得意之事,哪里还有不起哄的。尤其老鲍等人,早就大声鼓噪起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拍巴掌,还有人打唿哨,黄有义等人早就取下得胜鼓,喜气洋洋地敲起了点子,恨不得当场就要迎亲办起婚事。
她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烦恼,心想这个人得意了一晚上,当真是得意忘形了,竟然在三军之前,如此呼喊。正在此时,突然破空一箭,直射在李嶷马蹄前,饶是小黑镇定,也不由得长嘶一声,退了半步。
崔倚面沉如水,手执长弓,立在营帐之前,其时朝日初升,太阳的金光照在他的铠甲之上,当真威风凛凛,如同战神一般。他随手将弓交给亲信的卫士,却沉声道:“秦王,你该走了!”
李嶷被他射了这么一箭,知道不能再胡闹,若是真惹恼了这位节度使,只怕下一箭不是射马脚,而是真要朝自己脑袋射过来了,但他早已经道出心中所想,不觉有憾,于是满怀甜蜜,看了她一眼,掉转马头,直朝镇西军阵中奔去。
镇西军诸将士眼见主帅做了这般风头无两、骄矜恣意之事,而定胜军上下却无可奈何,哪里还按捺得住,一时三军齐齐顿足扣刃,以戈击盾,按着得胜乐的点子,得意扬扬,从定胜军营前依队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