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让兵部上下都头痛不已,尤其是现任的库部司员外郎裴湛,当初他是蔡州牧,很是侍奉了天子父子三人一段时日,对这位信王殿下知之甚详,知道他志大才疏,小气多疑,十分任性妄为。朝廷出兵讨伐平叛,这等重要的军务大事,竟由这位信王殿下做行军大总管,偏他还不肯待在京中遥领,非要亲去阵前,口口声声说要与士卒同袍共生死,到时候这位信王殿下在军中胡乱指挥起来,不论是打了败仗,还是这位信王殿下不小心竟弄丢自己的性命,镇西军上下,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说别的,作为前锋将军的裴源只怕第一个要掉脑袋。
想到幼弟的性命,裴湛不由忧心忡忡,但知道作为臣子,无法抗旨,因此朝议散后,他便让裴源设法去见秦王。天子自从下旨申饬,令李嶷在府中闭门思过,就调了禁军来,将秦王府围了个严实,这倒也难不住裴源,毕竟如今这禁军的底子,乃是当初李嶷从镇西军中抽调给梁王的护卫,眼下禁军虽说由齐王李崃兼任龙武卫大将军,但说到底,既然是镇西军出身,哪个还会不长眼,非要拦着小裴将军。
所以裴源顺顺当当进了秦王府,李嶷本来气闷得紧,躺在**看闲书,听说他来了,当下趿鞋迎了出来,一见他的神色,便知道有事,待问明白天子竟然让李峻领兵出征,李嶷也不禁色变。
“十七郎,此事非同小可。”裴源说道:“将士的性命,国朝的战局,只怕稍有不慎,就要葬送了。”
李嶷沉着脸,一言不发,裴源虽顺利入府,到底不便久留,匆匆与他说过几句要紧话,就又告辞去了。
李嶷站在檐下,沉吟片刻,并没有转身回房,反倒穿过院子,走进后面一重院落,这里房舍幽静,他便布置了一间静室,室中壁上挂着顾婉娘送的那轴自己生母的绣像,绣像之前摆了香案,供了果品什物。
他在案前拈了香,恭恭敬敬祭拜了自己的生母,然后这才回到自己书房,研了墨开始写奏疏。
这道奏疏递到天子案前的时候,李桴并不想看。他余怒未消,因为李嶷实在是倔强,本来他觉得,这次当着百官的面,李嶷竟然顶撞自己,还摔了笏板,口口声声要回牢兰关去,明明就是撂挑子,想令自己难堪。
这个儿子,仗着能打仗,立下一点功劳,就连自己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其实若是李嶷进宫来认罪服软,他也就打算以观后效,没想到李嶷听闻圣旨叫他闭门思过,就真的闭门不出。李桴密旨令禁军好好监视,结果禁军回报说,秦王在府中吃酒烤羊,并无半分悔意。这就更可恶了。
总之,天子觉得这个儿子,恃功而骄,而且,存心就打算目无君父。
怎么生了这么一个逆子!
天子也有满腹的牢骚。
奏疏被撂在案上半晌之后,在近侍的提醒之下,李桴才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没想到竟然是秦王一道请罪自惭的奏疏,言辞恳切,老老实实地认了错,说自己不该在朝堂之上失礼,该如何追封生母刘氏的名位,一切皆该任由父皇作主。
这还差不多嘛,李桴终于满意了,他觉得李嶷终于是知道点规矩,懂得什么叫上下尊卑了,所以这闭门思过,还是有用处的。正打算叫内监去传旨,解了李嶷的闭门思过,恰好小黄门来禀告,说是齐王李崃入宫求见。
但是李崃带来就不一样了,这只蟋蟀乃是李崃亲自带着侍从,在齐王府花园捉到的,养了这几个月,今日才拿进宫来。这就无妨了,做儿子的给父亲捉只蟋蟀玩玩而已。李桴见这只蟋蟀头圆而突,全身黑得发亮,鸣叫声洪亮,便知是一只上佳的好虫。当下父子二人,围着罐子逗弄了一番,又说了些闲话。
李桴便提到李嶷上疏认罪之事,说道:“他既知道错了,那也就算了吧。他的生母刘氏也是个可怜的人,就追封为贤妃,这样,也算全了他的脸面。”
李崃当然大拍特拍了一番马屁,说了些父皇胸襟过人,恩泽浩**之类的话语,李桴又留他在宫中用过午膳,等到李桴要歇午觉了,李崃这才告退出宫。
因为冬天风寒,李崃入宫来坐的乃是马车,等出宫门口,上了马车,前后仪仗奴仆簇拥着,已经走到街口了,他忽然改了主意,要去拜望自己的大哥信王。
信王府就在兴宁坊,距离宫城不远,马车行得快,不过片刻就到了。信王听闻他来了,也甚是欢喜,兄弟二人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孙靖乱中二人曾经一起被困在兴阳,若不是李嶷解救,差点一起被俘,因此也算患难兄弟,李崃自幼就嘴甜讨喜,日常哄得李峻开心,所以李峻待他也十分亲厚。
当下兄弟二人在房中坐定,美姬煎茶,信王妃听闻齐王来了,又亲自命人送来了点心。李峻这才挥退了众人,兄弟二人这才说些私密话。
李崃将李嶷上奏认罪之事细细说了,说道:“大哥,我看父皇有些心软的样子,你我都知道,老三哪是肯轻易服软的性子,他必然是听说大哥你要带兵出征,因此急了,忙忙给父皇上书,想让父皇把他放出来重掌兵权。”
李峻顿时心头气恼,说道:“他就是唯恐我领兵大胜,抢了他的风头。”
李崃说道:“依我看,老三确实过分了,他已经封秦王了,还这么小气,唯恐大哥你有军功。”他说道:“大哥,你是父皇的嫡长子,将来储位东宫,必定是你。军功于大哥你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对他李嶷来说,却是安身立命之本,大哥,你若是有了军功,从此手握兵权,便是动摇了他的根本啊。”
李峻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顿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李嶷重掌兵权。
李崃又替他出谋划策,细细分说了一番,李峻见他真心为自己打算,不胜欢喜。冬日昼短,天晚欲雪,李峻便令人设宴温酒,又传了舞姬,兄弟二人吃酒赏歌舞不提。
天子却支支吾吾起来,本来他也觉得,既然李嶷都低头认错了,那这事也就过去了吧,免得臣子们觉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太小气了,不料长子李峻进宫来,跟他说了好大一篇话,说道绝不能放李嶷出来云云,他又觉得很有道理,他素来倚重这个长子,因此也烦恼起来,他烦恼起来之后就是不愿意去想,到底要不要放秦王出来,于是一日拖延一日,直拖到顾祄当着众臣的面问到此事。
李桴定了定神,说道:“他既知道错了,那就放他出来,但有一条,罚他半年的俸,不许他再带兵。”
说到罚俸,顾祄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秦王确实是错了,朝堂之上,怎么能摔了笏板,说那种赌气的话呢,但是提到不许他再掌兵,裴献的眉头不由就皱了起来。
李桴大概是怕群臣反对,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拿出天子的威仪来,沉着脸说:“不这般处置,他就不知道自己错了。”又板着脸补上一句,说道:“朕意已决!”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裴献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处境尴尬,他若是说什么,越发有人会觉得秦王与镇西军私下勾连。裴献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出的牢骚,说道镇西军乃是国朝的镇西军,又不是秦王的镇西军。
这句话,其心当诛。但因为无法辩解,更不能辩解,所以裴献越发小心翼翼。
散了朝,裴献叮嘱了小儿子裴源一句,说道:“你悄悄去探望一下秦王,若是殿下有什么话,务必要告诉我。”
李嶷能有什么话呢,他听闻皇帝如此处置,也不过长叹一声罢了,对裴源道:“无妨,我其实早就料到了。”
绊住李峻不让他去军中,李嶷其实也有法子,安排妥当之后,他对裴源说道:“虽说不令我闭门思过了,但陛下明显是受了小人挑唆,疑心我与镇西军勾连太深,你这几日也别往府里来,落到人眼里,终究对你不利。”
裴源点了点头,像来时一般,悄悄出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