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西内,皇帝与太子爆发了史无前例的争吵。皇帝气得将茶盏朝太子头上扔过去,李嶷只偏了偏头就避过了,皇帝见没能砸到他,顿时气得又厥了过去,而李嶷只令人传来了太医,并派人禀明皇后,自己却拂袖而去。
皇帝只厥过去片刻,醒来听说太子竟已经走了,连声大骂:“这小畜生竟半点人伦都不顾了,早知道真该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就把他按在桶里溺死!”皇后赶到的时候,恰巧听见这句,饶她是世族涵养,也忍不住脚下一滞,直带得头上金步摇颤抖不停。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方迈进殿门,见皇帝气倒在御座里,忙上前替皇帝轻抚着胸口,柔声劝道:“陛下息怒,太子纵有不好,也得慢慢教导……”
“你都没听那小畜生说什么话!”皇帝气得全身发抖,“朕不过说了句,既然崔倚被追回来了,那就该好好审问他与揭硕勾结之事,结果他竟然说我忘恩负义!他竟然敢骂朕忘恩负义!”
李嶷也是气得额角青筋乱跳,一直到快步走出西内,这才约略好一些,忽见宫门外裴源正在等着自己,便知道他有话对自己说。果然,裴源迎上来,说道:“有一件要紧事,得先告诉殿下。”顿了顿,这才道:“殿下恐怕还不知道,殿下不在京中的时候,陛下给殿下赐了一名良娣,是顾相的女儿顾六娘。”
李嶷几疑听错:“什么?”
裴源赶紧道:“顾良娣早几日就在东宫里了,您也知道,良娣不比太子妃,礼部那里走个过场,就可以送进东宫了。”
李嶷闻言,心头大怒,转身就要重新回西内去,裴源赶紧阻拦,语近哀求,十分急切:“看殿下的脸色,适才定然是为了崔大将军,已经在宫里顶撞过陛下了。若是再进宫去,为了顾良娣之事,和陛下翻脸,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恳切地说道:“殿下,如今洗脱崔大将军冤屈,立崔小姐做太子妃,才是最最要紧之事。
话说那顾婉娘进了东宫,除了每日入宫晨昏定省,其余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绣花。她进东宫作良娣,顾夫人自然高兴,给她指派了八个侍女,又另派了六个老成持重的仆妇,但顾婉娘极力约束,不令她们在东宫中擅自走动,说道:“这里不比旁处,我是来侍奉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你们是我的奴仆,更应小意谨慎才好。”
也因此,直到李嶷回到东宫快一个时辰,顾婉娘才得知消息,她想了一想,便将秋翠打发去厨房,说道:“殿下既然回来了,恐怕厨房里忙不过来,你先将咱们的饭取来吧。”
秋翠很是不解,因为她是贴身侍女,取饭这种跑腿的粗活,平素都不归她做,但她是个直肠子的人,小姐既做了这样的安排,她便答应了一声,自去了。
厨房里果然忙乱不堪,太子回来得极是突然,计算脚程,总不至于这么快,所以弄得众人措手不及,太子又连日赶路,一回来就要沐浴,所有的炉灶如今都捅开火在烧着热水,也因此,厨房只能将各色点心装了一提盒,说道:“先给良娣垫垫饥,殿下回来了,只怕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备饭。”
秋翠是个好脾气的,也没有再理论,拿着提盒就回去了。顾良娣住的这处宫室名为披香殿,秋翠拿着提盒进来,方推开内殿的门,不由得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地上。殿后的那些奴仆闻声赶来,也唬得面无人色,原来顾婉娘竟然在内殿悬梁自尽了。众人七手八脚,慌忙搭了椅凳,将她解救下来,幸好身体尚温,鼻息微弱,并未气绝。当下就一边推胸活血,一边就要令人去传太医,有个老成些的仆妇,众人皆唤她作冯三娘的,便道:“此事还是该速速奏报殿下得知才好,便是传太医,亦得殿下下旨才好。”
李嶷往返千里,风尘仆仆,适才又在宫里跟皇帝大吵了一架,坐在临华殿里,其实身心俱疲,因为赶路,他又是一夜未曾阖眼,只想沐浴之后小憩片刻补眠,谁知还没等来热水,反倒等来了一个这样的消息。
“顾良娣自缢了?”李嶷要想一想,才反应过来谁是顾良娣。想到顾婉娘曾经送来她精心绣制的自己生母刘贤妃的绣像,李嶷心里对此一直存着感激,当下一面命人去宣召太医,自己则前去披香殿。
披香殿里起初慌作一团,后来大家镇定了些,早已将顾婉娘颈中的素绫解开,将她抬到了榻上,不断地推胸过血,又掐各种穴位,到底令顾婉娘缓过一口气来,她颈中被勒出三指阔深深的一道瘀痕,众人惊惶地围在榻前,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寻死。
此时李嶷已经到了披香殿,顾婉娘听闻太子殿下驾临,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但无力地又瘫倒在枕上,李嶷早就已经走进了内殿。
顾婉娘:“快……扶我起来……”含泪道:“在……在殿下……面前失礼了……”她声音喑哑不堪,显是被勒伤了嗓子。
李嶷道:“你躺着吧。”
顾婉娘上气不接下气,却示意众人退走,于是侍女和奴仆尽皆退走,出去之后,又带上内殿的门。
顾婉娘这才喘息着道:“实在是……令……令殿下烦恼了。陛下下旨赐我为殿下的良娣……我知道此并非殿下之意,更是令殿下作难,本欲在家中自尽,又唯恐连累老父有抗旨之嫌……殿下既然回来,婉娘便觉可以一死了之,未料到秋翠这丫头脚快,偏又回来撞见……”
李嶷道:“你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是先歇着,好好将养两天。”
顾婉娘眼中含泪,声音更是哽咽:“殿下……婉娘知道……殿下早就有意中人,婉娘真的不愿令殿下和崔小姐之间,生了嫌隙……”她睫羽轻垂,眼泪漱漱落下:“婉娘自知是个多余的人,如今唯有一死……”
一句未了,李嶷便道:“你年纪轻轻,何能言及生死?我见过太多的人死在我面前,我却救不得。你方当妙龄,只怕都不知道,这世上好多人只盼能好好活着而不能。你是个能活着的人,为何不好好活着?”
顾婉娘不由得怔怔看着他,又唤了一声:“殿下……”
李嶷说道:“你好好养伤吧。”言毕,转身就离去。
顾婉娘紧紧咬着嘴唇,看着李嶷的背影,一直走出寝殿。
李嶷走了许久之后,秋翠方才敢进来,哭着问:“小姐……小姐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不要哭,”顾婉娘伤了喉咙,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刀刺一般,却耐着性子,“这里是东宫,不要哭。”
顾婉娘望着漆金雕花的十六扇殿门,出了一会儿神。最难的一步已经跨过来了,李嶷当然是不会让她死的,但如果秋翠真的晚回来片刻,她也就真的缢死了。但是谁的人生不是一场豪赌呢,尤其是在这样的东宫里。只要李嶷不让她死,也就不会将她逐出东宫,因为礼法上她已经是太子良娣,他如果逐她出东宫,那其实就是变相在逼她去死。他其实一直是个心善之人,她一时出了神。他刚才来的时候,步履匆忙,满脸疲色,身上犹带风尘。自从两王之乱之后,秦王成了太子,但也因为重伤初愈,瘦削了许多,也憔悴了很多。她的心中充满了怜爱,可惜,现在她还不能主动去照料他。
“小姐……”秋翠见她出神,不由得唤了一声。
“叫我良娣。”顾婉娘忍着喉间剧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太子殿下的良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