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旧是他骑马,她乘辇,到了南薰殿外,皇后早早就命人迎了出来,皇帝纵然有万般的不满,想起皇后的劝说,还是在脸上装出了三分和气,并两分笑意。等崔琳行完了拜礼,皇帝与皇后又赐下些东西,不外乎衣裳、首饰、用器等。
皇后笑道:“太子妃是新妇,宫中多有规矩,东宫里事务也甚是繁琐,我身边的赵女使,颇为得力,便将她赐予东宫,服侍太子妃。”
说着,赵女使便上前,对崔琳与李嶷行礼。
崔琳倒是客客气气,只说道:“多谢母后体恤。”反倒是李嶷道:“母后,东宫里人多得很,服侍太子妃的女官、宫女,林林总总,不下百十人。既然是母后身边得力的人,何必要赐出来,还是留在母后身边吧。”
皇后笑道:“你们男人,哪里懂得做新妇的难处,若没有一个得力的女官帮衬,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力气和心思。既给了太子妃,太子便不要推辞吧。”
等到从南薰殿中出来,赵女使已和东宫的人一起,恭恭敬敬站在车辇前,等待太子妃上辇。李嶷见崔琳径直朝车辇走去,叫了一声:“阿萤。”
她恍若未闻,还是身边侍女提醒,方才停步,转过头来看着他。身边簇拥的都是人,李嶷忍了一忍,挥手斥退:“你们就留在这里,我有话跟太子妃说。”
众人都躬身退向了远处的车辇,等这些人走远,他才又叫了一声:“阿萤。”
这次她倒是看了他一眼,他说道:“皇后赐给你女使,明显有监视之意,你为何毫不推脱,痛快答应?”她倒是心平气和,不徐不急地道:“母后是一片好心,殿下想左了。”
他看着她,她今日着盛妆,钿钗礼衣,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酽妆,九支钿钗在她发髻间颤颤巍巍,更衬得她唇如丹朱,长眉入鬓,但是她的眼是微冷的,像山中的幽潭。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说:“阿萤,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她反倒对着他笑了笑:“殿下若是想我笑,我会笑的。”
他心如刀割,又说了一句:“阿萤……你若是恨我,跟昨晚一样,拿剑刺我便是了,你别这样对着我笑。”
“我为什么要拿剑刺你,我又打不赢,统共才三次相让,只剩下两次了。”她语气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丝毫不相关的事,字字句句,却是诛心,“我阿爹现在已经像个小孩子了,既记不得回家的路,也不记得定胜军其实已经没有了,每天都念叨着要去大营里看看……”说到此处,她甚至又笑了一笑:“殿下要娶我,现在已经娶了,殿下要我做太子妃,我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殿下若还想,我好似从前心悦十七郎一样,心悦殿下,那恐怕是,不能了。”
说完,她转过身,径直朝车辇走去。南薰殿前的横街,本来没有含元殿前的横街宽阔,但长风呜咽,远处殿宇的琉璃瓦上,犹带着前几日未化完的残雪,风打着卷,扑在身上,却是彻骨一样的寒冷。
太子大婚,按从前的惯例,有十天的休沐,六部也格外识趣,纵然皇帝已经不怎么理事,实质是太子在监国,但这几天,哪怕真有天大的事也全按了下来,不去打扰新婚燕尔的太子殿下。
于是李嶷反倒长日无聊,无所事事。新婚第一天的下午,就换了衣服,微服出宫去了。裴源早就牵了马,在东宫外等他,两人翻身上马,一直驰马出城到河滩。
自崔倚病后,他们常常到这里来。今日的太阳好,虽然背阴处还积着残雪,但向阳处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只见崔倚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怔怔地看着河水。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身布衣的张?。自从定胜军被裁撤之后,张?说道:“我是节度使带出来的,只会打仗,节度使在哪里,我在哪里,便是不打仗了,节度使也要有人伺候的。”从此便换了布衣,自崔倚病后,更是忠心耿耿,须臾不离左右。
李嶷早就走到了崔倚面前,恭恭敬敬叉手行礼,叫了一声“节度使”,他还是用的从前的称呼,崔倚却恍若未闻,过了许久之后,才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问:“你是谁啊?”
其实自他病后,李嶷几乎每日都会来看他,只是他已经不太记得人,也不太记得事,所以每次见了,总会这么问。见李嶷不答,崔倚便随手拿起倚在石边的拐杖,有些艰难地拄杖站起来,李嶷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
崔倚却抬起拐杖,指了指四周,道:“你们看,这里地形是不是不错?若是敌人抢滩,该怎么办呢?”
李嶷眼中露出不忍之色,崔倚却睨了他一眼:“小子,我就考问你了,若是敌人抢滩,该当如何?”
李嶷定了定神,问:“我军几何?敌军几何?”伸手一指旁边的沙洲:“若是敌我相当,当然是在沙洲那处布置弓箭。若是敌人数倍于我,自然是布上荆棘,左右侧翼用箭。若是我军数倍于敌,自然是中流击之。”
崔倚闻言,不由得赞赏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露出笑容:“小子,说得不错。我们定胜军有你这样的后生,真是难能可贵,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要记下来,将来,升你作队正。你好好立功,前途无量。”李嶷心里难过,却顺着他的话答道:“节度使,我叫李嶷。”
崔倚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几分狐疑的表情,渐渐凝重,李嶷本来充满期冀地看着他,但崔倚最后却哑然摇头一笑:“老啦,你这名字听着耳熟,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听过了。我瞧着你也眼熟,可惜也不认得啦……”说着,他拄着拐杖,又摸索着在大石上坐下。李嶷便也在大石上坐下,抬手替他掩好身上的氅衣,温言道:“节度使,同我讲一讲崔家军吧。”
提到此处,崔倚眼中终于有了神采,说道:“崔家军这说法,文宗年间就有了,那是我太爷爷的大伯手里的事了。那时候揭硕人老是来抢粮食,惊扰边民,我太爷爷的大伯就组织崔家的子弟反抗,一来二去,就有了崔家军。后来,陆续扩充,朝廷也给了粮饷,在我太爷爷那会儿,崔家就奉命世镇营州了。崔家的子弟总要上阵杀敌,死得早,所以长辈总是张罗着,早早给结亲生子。我像你这年纪,就已经娶妻了。”说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李嶷一眼,说道:“你小子不错,有没有说亲?要不,我替你说一门亲事?”
李嶷心中不由一酸,百感交集,说不出酸甜苦辣,到底是何种滋味,最后终于笑了笑,说道:“我已经娶妻了。”崔倚话语中似有几分惋惜,说道:“是吗?是哪家的姑娘,下次带来给我瞧瞧。”
“可惜,我的娘子……”崔倚话语中满是怅然,也满是悲恸,“我虽然和她十分恩爱,但有一次我带着人出城去打仗,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敌人来袭城,她领着娘子军,宁死也没有后退一步,就那样战死殉城了。等我赶回去的时候,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心中悲痛万分。幸好我和她还有一个孩儿,不然,那一刻真难活下去。”他眼中浊泪一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你不知道啊,我的娘子和我结缡十余年,跟着我在营州戍边,连一天半天的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我和她少年夫妻,没想到,未能恩爱到白头,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就算有偌大的功业又有何用,这是我一生之憾……”
说到此处,崔倚不由得怔怔地落下两行眼泪,张?连忙从襟中掏出一方布巾,李嶷起身接过去,细心地替崔倚拭去泪痕,崔倚却不耐烦地将他的手一挡,说道:“后来,我终于替我家娘子报仇了。嘿,在我手里,崔家军算是更进一步啦。有好几次我把揭硕撵出近千里地去,杀得他们屁滚尿流。所以朝廷赐名叫咱们崔家军‘定胜军’,咱们崔家军中有一面大旗,上面就绣着‘定胜’两个字,那是先帝亲赐的,那时候我就在想,崔家军有我娘子一半的功劳,若是她能看到那面旗帜,不知道该有多欢喜。可惜,她再也看不见了……”
李嶷听他如此说,知道他这一生心心念念,还是与妻子未能相守白头,心下怅然。忽又想到,阿萤此时不知道在做什么。今日是她在东宫里的第一日,不知道能不能过得惯,自己原本该陪着她的,但是她昨晚一整夜都没有睡,如果自己走开,她说不得还能补眠,而且这几日忙着大婚典礼,没能前来看望崔倚。她自嫁入东宫,也不能轻易出宫,只怕心中也着实记挂,所以自己今日才特意出宫来探望崔倚。
崔倚的精神却渐渐振奋起来,笑道:“你生得晚了,没看到我那次在沁水泉设伏,那天雪下得好大,我们几万崔家军埋伏在雪地里,悄无声息,真的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样大的雪,连个活物都看不到,我心想揭硕人莫不是不打算走这条路了?这雪要是下得再大些,只怕几万人就要葬送在这里,结果没想到,揭硕人果然还是中计,踏进了包围。那一仗打得,痛快,真是痛快!”
李嶷也就道:“我听说过,经过沁水泉之围,从此揭硕人不敢再踏过拒以山。”
“那会儿孙靖大败屹罗,我把揭硕人赶出了拒以山,裴献让黥军再也不敢靠近牢兰河,不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那个开心啊,说我们三个是国朝三杰。陛下宣召我们三人入宫赐宴,”讲到此处,崔倚脸上浮起一抹笑意,“结果我没吃饱,出宫之后就跑到丰迎楼去找补吃食,没想到孙靖、裴献也先后都来了,我们三个人大醉一场。”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又怔怔地出神,不胜唏嘘:“说起来,那都是十几……不,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着裴源,指着他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你是谁了!”李嶷心中一喜,裴源亦是一怔,只听崔倚道:“怪不得看着你眼熟,你是裴献的儿子裴漭,那年你十三岁,你牵着马到丰迎楼外接你阿爹,你阿爹醉得上不了马,你抱怨我和孙靖,把你阿爹灌醉成那样。”
崔倚满是疑惑地“哦”了一声,转头又看看李嶷,眼神中满是困惑,喃喃地问:“为什么我也看着你眼熟,难道你是孙靖的儿子?”
李嶷唯有苦笑一声。
他们在城外逗留到黄昏时分,方才回到城中,崔倚已经不大能骑马,因此李嶷亲自护送着马车,一直送到从前的平卢留邸,如今的燕国公府中——太子的岳父,照例是要封作国公的,所以崔倚在大婚前,就已经被封作燕国公了。
李嶷放心不下,又在燕国公府中,亲自服侍崔倚吃过晚饭,这才折返东宫。
他回来得既晚,东宫中早就已经掌灯了,偌大的昆德殿里,冷冷清清,似乎寂寂无人。其实殿中烧了火龙,又燃着熏笼,根本就不冷,但他还是觉得空旷而寂寥,像没有人一样。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由一紧,正待要唤人,忽然脚步声微响,原来是阿萤从后殿出来了。她早已经沐浴更衣,穿着太子妃的常服,但亦甚是华丽,簪环早就卸了,头上也并没有珠花点缀,乌漆的长发绾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子,一时不由得看得怔住了,她见是他进来,倒是客客气气行礼,叫了一声:“殿下。”
这声殿下就像一柄刀,刺得他胸口生疼,但他只能浑若无事地问:“你用过晚膳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