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吓得瘫软在地,哭也哭不出来,李嶷见白虎死了,便吩咐左右:“剥下虎皮,送进京去,给父皇做一条白虎皮褥子,我看垫在紫宸殿御座上,大小正合适。”
府尹听了这话,愈发欲哭无泪,这位秦王殿下是把白虎这么稀罕的祥瑞给杀了,可是人家也说了,要给他父皇做条褥子,还说垫在紫宸殿御座上大小正合适,听听这话,自己哪怕承蒙齐王殿下关照,将来混得再好,顶格也就是入京做个三品的侍郎,都没资格进紫宸殿参与小朝会,这辈子只怕也没机会瞅见紫宸殿御座是什么样子,但秦王殿下就轻描淡写地说,大小正合适。
得,自己还掺和什么啊,老老实实按照秦王殿下的吩咐去办吧。
秦王在岳州杀了白虎,等到了襄州,又干了一件轰动的事。
襄州刺史董进,是先皇后董娘娘的亲侄子,也就是信王殿下的表弟。董家虽是襄州望族,奈何早就已经没落,近三代都没有什么有出息的子弟,幸得梁王如今已经登基为帝,董皇后虽然早就病逝,但董氏乃是信王嫡亲的外家,信王嫡长,乃是未来的东宫,因此董家上下弹冠相庆。信王虽然知道这个表弟没什么本事,但他极是听话,从小就会奉承自己,所以给表弟谋了襄州刺史这么一个要紧的官职。
董进感恩图报,知道信王正在为千秋节献什么寿礼发愁,因此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竟然花了天价,从凉州淘换到三百匹西域来的大宛马,这三百匹马高大神骏不说,董进又找到了之前先帝时御马闲的人,将这些马匹精心**,要教成会随着奏乐舞蹈的舞马。
因为淘换了这三百匹马,花了无数银钱,自是要额外添加赋税,还有各种名目的徭役,更有酷吏上下其手,从中盘剥,一会儿要交马匹的草料,强令割了田地里还没抽穗的青麦,一会儿又说要摊派喂养御马,硬抢走农人留作种子的豆子。一时阖州百姓苦不堪言,但是稍加反抗,就被扣上欺君大罪,上了枷锁,被鞭子抽着去割自己地里的青麦喂马,或是被迫拿钱赎买,赎买之钱又被层层盘剥,竟有流离失所卖儿鬻女者。
秦王本来是路过襄州,董进还十分恭敬地设下宴席,款待这位秦王殿下,结果还没开宴,秦王竟然带进来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个个都是因为献马之事家破人亡的。
董进瞠目结舌,都没来得及辩解,就被这位秦王殿下下令,一索子拿了,解递进京,让吏部审问明白好治他的罪。
别人不说,信王闻讯,气得立时就摔了茶盏。董进可是自己的嫡亲表弟,秦王此举,就是剥自己面皮,打自己耳光。再说了,他一个班师回朝的岭南道行军大总管,有什么资格锁拿襄州刺史?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信王殿下憋了一肚子气,立时就要进宫去在皇帝面前参奏,被杨鸫一力劝阻,说道:“如今董刺史还没到京城,不知事情到底因何缘由首尾,再说了,秦王殿下就是以贻误军机的名头,当场把董刺史杀了,也是合礼有成例的,殿下又如何能去御前分说?”
信王气得急了,脱口说:“当初就不应该撺掇父皇封他为秦王。”
原来信王当初不知听了何人之言,暗戳戳想来一出“郑伯克段于鄢”,所以才撺掇皇帝直接下旨将李嶷封作秦王,没想到阴差阳错,李嶷竟然大剌剌接受了秦王之封,可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倒也罢了,竟忘了秦王这个王爵除了名义上在诸王之上,还有着异乎寻常的种种特权。
不提信王悔之不及,总之秦王殿下还没进京,剑杀白虎,锁拿刺史,朝野之间,都已经被震惊了好几回。
这下子如同沸油锅里倾水,顿时就炸了。礼部说,素有成例,喏,当初太宗为秦王时凯旋,天子不仅令诸王、百官郊迎,还许用天子的纛旓和鼓吹。
这下子连皇帝都不干了,李崃机警,唯恐天子说出什么失体统的话,连忙说道:“三弟尚且年轻,莫要骄纵坏了秦王。”这倒是个合适的理由,皇帝马上也转过弯来,连连点头:“是的,不能太骄纵了他。”
礼部尚书此时不过被授意出面作试探而已,便也顺坡下驴,议定了只令百官相迎,别的恩遇就暂且先不提,果然令百官郊迎的旨意先透给秦王,秦王立刻上奏坚辞不肯。皇帝也顺水推舟,将此事作罢。
纵然没有百官郊迎,但秦王入京的时候,仍旧轰动一时。当日收复西长京的时候还在打仗,京中百姓惶惶不安,哪敢出头探望,如今孙逆被平,京中渐渐又恢复从前的太平盛景,行商往来,人口繁盛。都中故俗最喜繁华热闹,每年春时看牡丹都能挤死人,何况如今秦王班师凯旋。尤其城里那些年轻的小娘子们,说那可是秦王,收复两京平定天下的英雄,如今也才不过二十二岁,这样的人物,都说是天上的七杀星下凡,又听说长得是英俊非凡,有龙凤之姿,不亲眼看一看,哪里还能忍得住?提前两日,便有无数人在承天门之外的长街沿线,用竹床长凳等物占位置,更有那等富贵人家,十分豪奢地出重金赁下沿街商铺的雅间静阁,预备让女眷来观看此等盛景,等到了秦王入城的那一日,长街两侧更是一早就壅塞得水泄不通,太平、万年两县的差役自是远不敷用,京兆尹提前数日就奏请调动左右羽林卫,才勉强维持出个秩序来。
等到秦王入城,长街两侧早就欢呼声雷动,里三层外三层,很多人站在凳子上,爬到树上,也看不到什么,只听得铠甲声震天,马蹄隆隆,眼见旗帜如云,兵卒如同长河般涌来,连绵不绝。
话说承天门外这么热闹,位于崇仁坊内的顾家宅子里,顾祄却与女儿顾婉娘正在窗下对弈。
这里离被称为“御街”的长街不远,即使是这般深宅大院,也能隐隐约约听到街上的欢呼声,可见必定是欢声雷动,不知有多么热闹。
顾祄不由笑道:“今日满京都的女儿家,只怕都涌到街头看秦王率着大军凯旋,皆说秦王真是英武无俦,威风凛凛。”
顾婉娘不由一笑,手里挟着一颗棋子,望着棋局,似在思忖何处落子,道:“说起来,殿下近日所作所为,颇令婉娘觉得有几分琢磨不透。”她道:“殿下本是个不爱张扬的人,为何突然用了纛旗?还在岳州杀了白虎,又在襄州索拿了董进,令上下瞩目。”
他说的那件大事,却是那封由中书省向秦王发出的急报,也就是秦王看到那封急报之后,就不惜亮出纛旗,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的缘由。
只因二月底的时候,忽然有从前东宫先太子的内侍,带着一名孩童,直接在承天门外伏阙,声称当初云氅将军韩畅为了引开敌人,匆忙间将太孙托付于己,如今孙贼已死,天下平靖,韩将军也不知所踪,自己思量再三,特奉太孙以归。
这下子可真是震惊朝野。
这个内侍,宫中也还有人认得,说确实是从前曾经侍奉过先太子的旧人,名唤高选,至于那名孩童,看上去年纪大小与太孙一样,相貌也依稀相似,身上还带着故太子的一枚私印。
饶是如此,还是令人觉得疑窦重重。首先是侍奉先太子的近侍都已经被孙靖杀了,这个高选,之前虽然侍奉过太子,但后来犯错被贬去掖庭,宫变的时候不知所踪,谁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其次当初韩畅带着太孙逃走,身边还颇有几名忠勇之士追随,如何韩畅将太孙托付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选,而这些人一个也不见?
当然那高选另有一番说辞,只说当时危难,孙贼身边的叛贼熟知韩畅样貌,所以韩畅怕连累太孙,就把太孙托付给自己,韩将军则带人引开追兵。而自己后来带着太孙小心隐匿多日,又辗转回乡,乡邻问起这孩子,便说是自己从京中买来的小童,作螟蛉义子。乡人皆知他是内官,略有积蓄的内官收义子将来好给自己养老,比比皆是,便不以为疑。等到孙叛被平,他见天下太平,圣天子登基,这才带着太孙回来。
一番话,倒是合情合理。但太孙的生母,包括曾经侍奉过太孙的乳母等人,都在宫变中被杀,太孙的嫡母,先太子妃萧氏,变节后与孙贼苟且,收复西长京后就不知所踪,说不定也是羞愧自尽了。与太孙略熟识的诸王、诸王孙,早就被孙靖杀了,就连皇帝本人,也就是梁王当年,压根就只见过这位太孙两三次,还是在宫宴之中遥遥望见,孩童样貌变化又快,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太孙,一时真没有人能认得清楚,说得明白。
而且,说到底,所谓太孙只是先太子的长子,如今天子已经登基,这位太孙的处境,就十分微妙和尴尬了。
但高选既然送了太孙回来,朝中就不能不辨别,也因此,由顾祄主张,中书省立时向远在南境的秦王,发出了最快的急报,果然秦王在接到急报之后,立时全力赶了回来。
此刻顾祄听到女儿如此疑虑,伸手拿掉了棋枰上被自己吃掉的几枚白子,说道:“秦王是个狷介的人,素来不贪图什么虚名,也不在乎朝野之中自己的名声,他知道太孙回朝,只怕立时就会有人蠢蠢欲动,搞不好,还有人为了讨好信王、齐王两位殿下,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所以他不仅全力赶回来,还亮出了秦王的纛旗,而且在途中杀白虎、索拿董进,大削信王与齐王的面子,引得朝野议论,太孙的事,也没那么多人瞩目了,暂且仍旧是搁置着,况且……为父的本意,也是觉得,这事需得秦王殿下回来后,再辨别太孙的真假。”
顾祄一笑,甚是轻松:“秦王殿下说他是真的,那他就是真的,秦王殿下若说他是假的,那他就是假的。”
李嶷在入京之前的数日,已经知道了这太孙的真假。
他接到中书省的急信后,思忖再三,还是如实告诉了阿萤,也就是崔琳。她当时吃了一惊,旋即道:“殿下将这么要紧的事告诉我,不怕我趁隙作乱吗?”
他本来心下略有几分忧虑,听了这句话,反倒笑了:“你们定胜军在京里有那么多明哨暗探,京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必然急传给你。内侍带太孙伏阙这么大的事,最晚你明天就知道了,有什么可隐瞒的。”
她不由得嗔了他一眼,说道:“那你就没在洛阳放明哨暗探吗?”
他说:“我真没有,毕竟我又不想着趁隙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