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郎闻言,本能地吼了一声“得令”,夺了一匹马,策马就朝西长京奔去。
李嶷见自己的车驾被砸得稀碎,忧心皇帝的安危,正待要追上去查看,忽然禁军护着李崃,且战且退到此处。李嶷忙问:“二哥,父皇呢?”
李嶷不由得心一沉,迅速想到李峻的表弟董迢带兵驻守近州,此处距离近州不远,只怕李峻是策动了董迢谋反。而不知为何,禁军竟然这样孱弱,或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李崃身子晃了晃,似乎受了伤,要从马上栽倒下来,李嶷忙冲过去扶住,叫了一声:“二哥!”忽觉腰腹间一凉,饶是他应变极快,仍旧被李崃一剑刺中,只是他觉察之后极力侧身闪避,这一剑便只划破皮肉,伤得不深罢了。李崃一刺得手,早就已经策马闪过一旁,无数箭羽腾空而至,李嶷策马躲避,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李崃原来才是谋反真凶。
果然,李崃在一旁狞笑:“今日你就受死吧!李峻谋反作乱,已经伏诛!你和李峻勾结作乱,你也得死!”原来被李峻视作心腹的杨鸫,乃是李崃派去李峻府中的奸细,所以他早就知道李峻要谋反,特意以逸待劳,玩了这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嶷挥剑斩落四处射来的箭支,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断。他低头一看,伤口之中隐隐滚动着银色的珠子,李崃竟然在剑上抹了水银,想必今日是非要自己性命不可。他横剑削去伤处皮肉,将那些水银连同皮肉剔得干净,虽然这下子伤口极深极阔,但好歹削去了水银之毒。
老鲍等人见状,早就冲过来,想护住李嶷,奈何箭如雨下,他们几人奋力拿着木板,试图挡住李嶷。李嶷也顾不上伤口,随手扯了根布条系住止血,忽见被自己斩落于地的箭支模样,心中大惊,心道如何会是揭硕人的箭?只听黄有义闷哼一声,原来他被一支箭射中了,李嶷忙提缰跃马,朝射箭处疾冲了过去。
他虽然血染素袍,但这一冲之势何其勇猛,小黑神骏异常,几乎是瞬息间便冲出数丈,直跃向山上射箭处,那些箭支虽快,竟也无法及时掉转头射向小黑,还有小黑背上的李嶷。
李崃见他这一冲之势,威风凛凛,几如同浴血的战神一般,只吓得差点要掉头而逃,待发现李嶷乃是冲向了射箭处,这才稍稍安心。李嶷马跃大石,忽然长剑横扫,石后射箭的敌人被马踏中,都来不及挣扎,被李嶷一剑一个,尽皆刺死。
他如此神勇,那些伏兵知道如此之近,再不能用箭,于是纷纷冲出来,拔刀就向李嶷围攻,李嶷弯腰挑起一张弓,又抄起一囊箭,打马回身就走。敌人一拥而下,跟在其后,李嶷于马背上回身张弓就射,却是一箭一个,将他们射杀当场。敌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般袭来,他将这一囊箭射完,又打马回身,夺了箭囊再射,如是再三。但敌人极是悍勇,被他射杀数十人,竟然毫不畏战,丝毫不退,反倒越缠越紧。
弩箭何其厉害,山谷中形势立即逆转,李嶷被弩箭齐射压得无法再冲阵,只能在谷中与敌人缠斗,赵有德本来只有一臂,被数人缠住,终于有人一刀刺出,眼前就要刺中赵有德的胸口,钱有道却大叫一声,将赵有德撞开,三四柄刀子一齐砍下,钱有道血流如注,终于倒地不起。
“老四!”赵有德叫了一声,想要扑过去相救,一柄刀突然从他胸口穿出,赵有德头一歪,顿时气绝扑倒。李嶷被无数人缠住,根本相救不及,叫了声:“赵二哥!”目眦欲裂。小黑长嘶一声,急跃而起,突出包围,李嶷左砍右杀,瞬间就砍倒了无数人。
李崃见他气势夺人,吓得连连促马又退出了好远,心想这是个什么杀神,都说水银抹在剑上,伤人必死,眼见他腰腹间血流如注,怎么他反倒越杀越勇了。
李嶷其实早就已经望出去眼前一片血红,像是眼睛里涨满了血,他一次又一次挥剑,每次都能刺中敌人,但是敌人实在太多了。他拼命想要护住黄有义等人,但山谷上弩箭又劈头盖脸射了下来,他来不及救赵二哥,也来不及救钱有道,他来不及救张有仁,也来不及救黄有义,只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用尽全力厮杀着,两耳中尽是弩箭破空的呼啸声。
他夺来的这柄剑不是什么宝剑,此时早就崩出了无数缺口,无数的血淌出来,又顺着剑身滴落,他自己也在流血,但他并不觉得。
李崃看着李嶷仍在奋力厮杀,但他知道已经差不多了,李嶷的剑已经不稳了,之前他一剑就能杀一人,现在他得两剑、三剑才能杀一人。李嶷身边的人都已经倒下了,他的马也被箭射中了膝弯,但是那匹马实在是太神骏了,一时竟没有倒下,反倒带着箭支,仍旧稳稳载着他。
李嶷不知道老鲍是不是还活着,他知道今日只怕自己也要死在此处了,李崃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埋伏了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弩箭。他几乎是麻木地厮杀着,直到山上弩箭再次密集地射下,他挥剑去挡,剑锋竟突然折断,幸得小黑奋力跃起,载着他避过这断剑,但小黑只跃起了丈许,忽然就蹄足无力,摔了出去。
更多的弩箭飞来,小黑就地打了个滚,那些箭被它挡住了好些,李嶷重重地摔在地上,被一支弩箭贯穿了肩头,血涌出来,洇在地上,他挣扎地抬起头,只见小黑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眼中似有无限的眷恋。这是裴献当初给他挑的马,那时候它才只一岁,他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曾经骑着它,驰过无数大漠孤烟时,也曾经骑着它,经历过无数次沙场厮杀,在他心里,它也是他的同袍,小黑嘴里喷出血色的泡沫,它低低地哀鸣了一声,终于阖上了那对湿漉漉的大眼睛。
李嶷叫了一声:“老鲍!”
他抓住老鲍的胳膊,挥剑去砍铁链,剑在铁链上迸出火花,砍之不断,他反手挑剑,卷起铁链,想要绞断。数名敌人偷袭李嶷背后,李嶷被迫回剑挡击敌人。老鲍不由自主被拖走几步。
李崃在远处大喊:“放钢弩!用钢弩射他!”
弩弓刚刚被从山上移下来,弩箭齐发,这么近,自可穿甲,老鲍反手拽住铁链,一声大喝,将数名拉着铁链的敌人拽倒,老鲍扑向李嶷。李嶷勉力挡开数支弩箭,后面弩箭又已经射到,李嶷避无可避,被一支弩箭射入左腹,不由得喷出一口血。
李崃见状大喜:“快!快!射死他!”
李嶷挣扎着挡避,避过数支弩箭,又被一支弩箭射入背心,李嶷嘴角鲜血涌出,又一波弩箭已经射到,老鲍已经扑过来,挡在李嶷身前,一支弩箭射穿了老鲍的喉咙。李嶷下意识抱住老鲍,老鲍脸上、脖子上、身上都是喷溅出的鲜血,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李嶷只觉得如同万箭穿心一般,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伸手想去捂老鲍身上的伤口,却血流如注,一处都捂不住。
老鲍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似乎也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只是一句也说不出来,血慢慢地流得李嶷满怀皆是,老鲍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一松,死在了李嶷怀中。
李崃还在叫放箭,但箭支早就已经射空了,李嶷满身是血,抱着老鲍跌坐于地,心里只觉得有无限的悲恸,有无限的愤怒,也有无限的哀伤。
他想要嘶吼,想要质问上天,想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得粉碎,但是其实都没有用,他的血和老鲍的血渐渐流在一起,他抓住了一把刀,是老鲍临死前才抛下的刀,他是镇西军出身,他们镇西军哪怕战至最后一卒,都绝不会胆怯而逃。
赵六已经死了,他是从牢兰关里跟着自己出来的人。老鲍也已经死了,他的血还染在自己的手指上,尤有余温。李嶷摇摇晃晃地拄着刀站起来,他全身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伤口,都在流血,整个人就像一个浴血的血人。敌人还在谨慎地试探着,想要扑上来。
他是不会退却的,所有的人都已经死了,但他会战至流尽自己的最后一滴血。他慢慢地朝前一步一步走去,李崃本来十分胆怯,掉转马头就想要逃走,但李嶷只走了两步,突然扑倒在地。
李崃大喜,连忙又掉转马头回来,驰近了两步,有人试着用长枪扎在李嶷背心里,他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过去了,或是已经死了。
“殿下,”有人欣喜地说,“秦王已经死了!”
李崃大喜过望,又驰近了两步,李嶷突然翻身扑起,就朝他掷出手中的刀,李崃大惊失色,仓皇闪避,这刀只是刺中马股,马儿受痛跃跳,将李崃抛下马背。李嶷这一掷,其实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仍旧踉跄着扑出,李崃被摔下马来,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李嶷摇摇晃晃,赤手空拳,众人拿着兵刃连忙上前围住。忽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远远出现一支人马,竟然是定胜军的旗号。
李崃万万没想到定胜军会突然出现,慌忙上马,指着李嶷说:“快把他杀了!”
众人冲上去便要斩杀李嶷,箭支破空声已经呼啸而至,定胜军的骑射号称天下无双,转瞬已经冲到眼前。李崃慌不择路,连忙打马便逃,他骑术本来不错,但此刻心慌万分,谷中战场又一片狼藉,马蹄踏在不知何物上,竟然一滑,再次将他摔下马。
他虽然心慌,但摔得不痛,再次爬起来,听见身后箭羽嗖嗖,心想今日还是保全性命要紧,正想时,忽然觉得腹间酸胀,低头一看,不知为何腹中竟插着一截刀尖。原来适才他一摔,正巧摔在这半截折断的刀尖上,只是刀尖锋利,一时不觉。
李嶷眼中全都是血,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也从他的嘴巴里涌出来,也正从他的耳朵里涌出来,其实他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也听不太清楚了,他只能模糊知道,有一队人马又冲进了山谷,当先的人直奔自己而来,还冲他高声喊着什么。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快死了,因为他竟然看到了阿萤,是他的阿萤啊,她骑着小白,正朝他奔驰而来,她的脸上满是焦急的泪水。不,这不是阿萤,阿萤从来都不哭的,他在心里惋惜,只怕自己见不到阿萤了,他快死了,却来不及告诉她,虽然他把簪子还给她了,可是他心里还是喜欢她的啊。
那个模糊的影子扑上来,一把就搀住了他,真像阿萤啊,像她每次拥抱住他的温暖,也像她身上会有的淡淡香气,他拼尽全力想要对她笑一笑,自己好像全身都是血,如果这是他的阿萤,他不能吓坏了她。
“十七郎!十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