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乐游原1 > 第十一章 花朝(第8页)

第十一章 花朝(第8页)

那酒闻着甚是香甜,他稳稳地端着那杯酒,望着崔倚,他已经昏迷了多日,虽然各种用药、施针,但毫无起色。柳承锋原本心里是略有怨气的,但此时此刻,似也心平气和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做了这么多年你的儿子,你确实对我不错,视如己出,可是最后你也不肯答应将阿萤嫁给我,你不肯让我做你的女婿,又不肯让我做你的儿子,到了最后,你终究还要抛弃我,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让我似乎拥有了一切,我也拼尽了全力,想要做好你的儿子,想要成为你的儿子崔琳,为此,我几乎连性命都可以舍去,但你最后竟然还是要抛弃我?

在这一刻,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只有五六岁的自己,一个平时受尽冷眼,受尽虐待的小小孩童。在那个杀声冲天,火光四起的夜晚,自己的亲生父亲柳安,还有他的妻子,那个平时总是打骂自己的夫人,带着他的孩子们,逃进早就准备好的密室中,平时他们把家中财帛等贵重什物都放在那里,等到揭硕人突然袭城杀进来的时候,他的父亲柳安也利索地带着妻儿老小,全都藏进了密室中,只除了他,他彻底地被遗忘了,也彻底地被抛弃了。火光冲天,凶恶的揭硕人冲进来,他慌不择路想要逃走,却被人一把抓起,像提一只小羊羔一样倒提了起来。

那些揭硕人叽里咕?地讲着揭硕话,他从小在边陲长大,也听得懂,但他紧紧闭着嘴,直到冰冷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哆哆嗦嗦地,用揭硕话,告诉那群凶神恶煞的人,说自己知道这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在哪儿。

揭硕人眼里放着光,他把密室的位置指给了揭硕人,那个密室建得十分巧妙,如果没有人指点,揭硕人是绝找不到的。揭硕人用刀子撬开了密室的门,看到了大箱的黄金,还有年轻的女子,兴高采烈地冲了去,他被人像扔草卷一样扔在了一旁,直摔得头昏脑涨,他滚进了沟里,然后像一只老鼠一样,顺着沟爬了出去,身后一直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也许是那个总是打骂自己的夫人,也许是那个总是欺负自己的异母姐姐,但是他头也不回,飞快地爬着,从沟里钻出来,他一直跑,一直跑,没有人管他这个肮脏狼狈的小孩,他赤脚一直跑出了好远好远,才筋疲力尽地倒下。

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变成了唯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柳家所有人都死了,密室被翻检一空,柳家积累的财富全都被揭硕人掠走,他成了一个孤儿,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也把那个夜晚永远藏在了心底,藏到连自己都仿佛忘记了,藏到绝不愿意再想起。

说着,他抬起酒杯,一直送到崔倚的唇边。这酒里的毒,是揭硕特意送来的,不会让人立时气绝,只会令人慢慢地虚弱下去,拖个十天半个月,就会绝脉而亡,而且压根就看不出来是因何而死。

他觉得挺好的,庭中这么多人看着,却没有人知道他就要灌崔倚一杯毒酒,这可太好了,他甚至想要笑出声来,毕竟崔倚养了自己这么多年,虽然最后他要抛弃自己,但自己还是应该亲手为他送终。

阿恕已经撬开了崔倚的牙关,就像平时一样,他也将杯沿慢慢凑近崔倚的唇边,只要手腕微微用力一倾,这杯酒就会倾入崔倚喉中。

就在他手腕即将抬起的瞬间,突然似有一道青光从眼前闪过,旋即他手腕剧痛,只听当啷一声,酒杯已经跌落于地。

庭中众人不由惊呼,只见屋顶上似大鹏展翅一般,掠下一人,那人手执长剑,面沉如水,挡在柳承锋面前,护住崔倚,正是李嶷。柳承锋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但也并不如何慌张,倒是庭中诸将一见竟是李嶷,纷纷就要去寻兵刃,更有人操起凳子,要与李嶷肉搏。

就在此刻,忽然有人大喝一声“住手”,旋即从外面大踏步走进来,正是崔倚的心腹大将程瑙,他素来在定胜军中极有威望,本来数月前就奉命折返营州,众人没料到他竟会突然出现,一时喜出望外,纷纷与他见礼。

柳承锋见程瑙出现,不由得心里一沉,数日前他就接到密报,说程瑙中毒已死,没想到他竟然没死,甚至突然来到了长州。程瑙大步走到他面前,却大声质问:“柳承锋,这么多年来,节度使待你如同亲子,你如何竟敢对节度使下毒?”

这下子庭中顿时哗然,众人惊疑不定,不知为何程瑙忽出此言,柳承锋不断冷笑,说道:“程将军这是老糊涂了,快来人,将程将军请下去,稍作歇息。”

庭中诸人犹豫不决,程瑙上前一步,指着柳承锋,大声道:“你派人去营州杀我,幸得我逃过一死。”

原来柳承锋密遣出人给程瑙投毒,不想阴差阳错,程瑙闻说崔倚出事,立时启程南下,投毒的人扑了个空,恰好阿萤和桃子设法传出的信又到了,程瑙这才躲过一劫,但既知有人暗中想要谋害自己,程瑙这才将计就计,假作中毒身亡,令部属大举发丧,还向洛阳、营州、长州等地各派出快马报丧,实际上程瑙改头换面,日夜兼程,乔装而行,从滨水南下,顺水放舟日行千里,反倒赶在报丧的人前面,终于在今日赶到了长州。

阿萤早已经换了衣裳,只不过不是新妇的喜服,而是一身的戎装,她持剑缓步走入庭中,两目清冷如刃,直直地望着柳承锋。

事已至此,柳承锋并无慌张之色,他甚至笑了笑,指了指李嶷,又指了指程瑙,笑道:“阿萤,你就是为了维护这个李嶷,无视他害了节度使,颠倒黑白,收买了程瑙,编出这样一篇弥天大谎来?”

阿萤不悲不喜,两丸眸子澄澈如水晶一般,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柳承锋,今日你交出能救阿爹的解药,我就留你一条性命。”

柳承锋仰天大笑,指着李嶷,说道:“就凭他?”又指了指程瑙,傲然质问:“程将军,你到底收了什么样的好处,趁着父帅病笃,跑到这里来,说这样一篇胡话。”他提高了声音:“我是阿爹的儿子!我是崔琳!阿爹被人害了……”他用手一指李嶷,声音里透着森冷的恨意:“阿爹是被秦王!是被他,是被李嶷害了!”他直直地盯着程瑙:“你被李嶷收买了,秦王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想要连我都杀了,你以为咱们定胜军的同袍们会相信你这些鬼话吗?”

庭中众人闻言,亦犹豫起来,毕竟眼前这崔公子确实是崔倚亲自扶掖着长大,而且一直以来,父子亲密,从来没有听说这崔公子不是节度使的儿子,怎么程瑙突然就出来说他不是崔琳,更不是节度使的儿子呢?难道这一切真的是程瑙和秦王一起别有用心,构陷公子?

众人正惊疑不定时,桃子早带着人进来,她捡起地上泼洒的酒盏,用银针试过,针尖瞬间变黑,她高高举起银针,说道:“他想给节度使喝的酒里有毒!”

众人嗡得一声,像炸了锅一样,有人拔出了兵刃,还有人犹豫不决,看着柳承锋。而张?忽然站出来,说道:“公子,我适才问你揭硕箭镞的事,你说是崔璃与揭硕人勾结,最后羞愧自尽。”

他黝黑的脸色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喜怒,但是忽然双掌一击,数名兵卒抬着崔璃的尸首进来,就放在庭院正中。柳承锋不由得心一沉,他早令阿恕将崔璃的尸身处理,不知张?竟从何处,寻得崔璃的尸首。张?上前,解开崔璃的衣裳,手指那伤口,说道:“公子,你说崔璃是羞愧自尽,可咱们都是军伍之人,这伤口明明是被人从背后刺穿……”他眼睛紧紧盯着柳承锋:“公子,咱们定胜军与揭硕,有着血海深仇,为什么揭硕的奸细能混进来……为什么前夜战阵之中,最后竟是揭硕的射手护着你撤走……公子,为什么……”他每问一个为什么,就上前一步,一直走到柳承锋面前,愤然道:“公子,我们视你为少主,不仅仅是因为你是节度使的儿子,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你也曾经身先士卒,你也曾经领着我们与揭硕而战,出幽州的时候,你对我们说,我们定胜军要南下勤王,平息叛乱,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公子,节度使说过,咱们行伍打仗,不认得字也不要紧,但一定要明白,为何而战……”他全身颤抖,似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嘶吼:“为家国而战,为血亲而战,为同袍而战!咱们定胜军,为了将揭硕人拦在北边,不让他们踏入国境半步,流过多少血?死过多少同袍兄弟?你为什么要跟揭硕勾结!你为什么?你不是节度使的儿子!你不是崔琳!”

更多人叫起来:“如果你跟揭硕勾结,那你就不是节度使的儿子,你不是崔琳!”

所有人怒吼起来,还有人紧握着拳头,似要冲上来,阿恕不由得上前一步,低哨一声,这古怪的哨音之后,庭院里忽然多了许多幽灵一般的人,他们青布蒙面,手持弓箭,对准了院中诸人。

“是揭硕人!”有人高声叫起来,定胜军常年与揭硕交战,这些人手腕上的刺青,手持的弓箭,一看便知道是揭硕人。院中众人猝不及防,何况都是来赴婚宴的,都没携带兵刃,但即使是赤手空拳,也怒目而视,要跟这些揭硕人拼命。

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柳承锋漠然地想,他看了一眼阿萤,说道:“阿萤,输给你,我是甘心的。”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李嶷,说道:“阿萤说,只要我交出给节度使的解药,就放我走,你怎么说?”

李嶷道:“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柳承锋嗤笑了一声,反倒就势在崔倚的软榻边坐下,他望了一望崔倚,说道:“阿爹,没想到最后还是你给我留了条活路。”

“不要叫他阿爹,”阿萤冷冷地道:“你不配。”

当下阿恕上前,要求给予马匹,城内定胜军,城外镇西军皆不得阻拦等等种种条件,并如何交出解药等等种种细节。

阿萤却问:“我怎么知道,最后真放你走了,你给的解药会是真的?”

柳承锋轻笑一声,说道:“阿萤,你跟我一起走吧,你身上也中了毒,如今余毒未消,不解除干净,只怕于身体有损。你跟我走,我替你解毒,还会派人送还给阿爹的解药,若是解药是真的,你就放我走,若是解药是假的,你就一剑杀了我便是。”

阿萤没想到自己确实中毒了,不由微微一怔,李嶷已经道:“给她解毒,我跟你走。”

柳承锋笑道:“那可真是白饶,替阿萤解毒倒也罢了,但我一定给节度使假的解药,然后再把你杀了,杀一个节度使,再陪上一个秦王,那我也忒划算了。”

阿萤略一思量,说道:“放你走,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到了船上,就把解药扔下来。我担保,定胜军与镇西军,在十二个时辰里,绝不去追踪你,阻拦你,但是过了十二个时辰,你就自求多福吧。”

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方才道:“阿萤,你还是相信我的。”

她却并不理睬他,只是用点漆一般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说:“如何?”

他散漫地站起身来,说道:“刚才那人说……”他用手指了指李嶷,似是不愿从自己口中说出他的名字:“他说,你说的话,就是他说的话,我听着挺不乐意的,但是阿萤,你既然这样相信我,那我当然要说,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你的话。”他微笑着注视着她:“我上船,就会把给节度使的解药扔下来,但是此刻,你要先服解药。”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