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却问:“众将军有何高见?”
项梁自谦地答道:“众将军皆要推举项某为新楚王。然而,项某自觉才智迟钝,恐难以胜任,反致义军遭损。”
范增听言,已然揣度了项梁的心思,便放言道:“老朽此来,正为此事。以老夫之愚见,陈胜王的失败无外乎:内聚一时之义,后则分崩离析;外逞一时之气,反成众矢之的。自古以来,凡王侯将相,必为民众所仰,然而,陈胜王既非名门,又非望族,唯聚一时之义,首起于陈、蕲之间,不过是借助了扶苏、项燕的大名,方才笼络住众英雄,兴旺一时。一旦因逞一时之气,自称陈胜王之后,便每况愈下,终于落得兵败身亡。以老夫观之,秦亡六国,楚最无辜。自楚怀王被骗到秦国充作人质,欲归国而不得,楚人一直耿耿于怀,至今心有不甘。楚国南方的一位老公公,甚至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若论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登高一呼,举事起义,天下纷纷云集响应,一时间,三分天下据有其二,不可谓不得势。然而,陈涉因自立为楚王,树大招风,几成众矢之的,便不能长久。今将军从江东起兵,楚人纷纷响应,皆因将军出身于楚国将门之家,能亡秦复楚之故。时下,将军虽然已经得势,身边辅佐之人,却不能识大体、顾大局,只是一味地趋炎附势,才会劝将军自立,其实绝不是长久之计。老夫深恐将军也重蹈陈胜王覆辙,所以夜半冒昧前来,陈述肺腑之言。不过是希望将军能识大体、行大义,放眼长远,拥立一位楚王后裔,打出恢复楚国社稷的旗帜,方能号令天下,合力亡秦!”
项梁闻听,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紧锁之眉头为之舒展。立刻笑道:“我的意思与范公不谋而合。今日,月朗星稀,夜深人静之际,又听得先生高见,更是感佩,日后当遵公所言行事。”
翌日晨,项梁早起后,即命英布速带一彪人马,巡视原楚国境内各处,寻访楚王的后裔。英布遂领命而去。项梁又调范增为护军,参谋军事。一日,唤过项羽,让其沐浴更衣后对范增行长辈之礼,并以父亲相称,唤作亚父。
范增又向项梁举荐道:“在下听说,齐国有个叔孙通,又名叔何,原为薛地人氏。此人读书逾万卷,行路逾万里,素有文士之名和治国大才,秦王时,就以文士之名被征用为博士,以学问渊博教授秦王诸子。二世皇帝尽杀其兄弟后,叔孙通从此隐居不仕。现在就隐居于薛地,不妨派人前往,劝他‘出山’,来军中参谋。”
项梁其实也略知叔孙通其人,今日见范增鼎力举荐,便派人至薛地,晓以大义,诚邀叔孙通至军中,仍为博士,以为楚政参谋。
英布亲率人马到楚境各处寻访楚王后裔之事,初时并不顺利。
因为楚被秦灭之后,王裔子孙不是被灭族,就是被追杀,残留的均已星散,且深藏不露。英布与随从领令前往探寻,一连十数天,均未找见任何线索,故心中十分郁烦。
那日偶遇江夏人宋义,交谈甚欢。酒过三巡之后,英布将心中的忧烦和盘托出。宋义听后,立刻便称:“有心者,事竟成。此事并非难事!”英布一听,自是有门。立刻起身作揖道:“还请宋公不吝赐教。难道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宋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更谈不上赐教。楚国灭亡时,楚怀王有王孙十二人,被秦军杀掉十一人,仅有一人被宫女带出宫,方才幸免于难。此位王孙名曰芈心。
后更名孙心,又名尹生。据我所知,这宫女领着芈心逃至洪泽湖畔淮浦都梁山一带,以姐弟相称。芈心长到八岁,全靠替人牧羊得以苟活,今年届十三岁有余。”英布听言,不由喜出望外,顾不上吃饭喝酒,拉起宋义就出了酒楼,径往淮浦而去。
话说这宋义,及江夏人氏,曾做过楚官,所以对楚国后宫颇了解,楚亡后则蛰居楚地,不愿再出去做官。其人身长八尺,仪表堂堂,温文尔雅,且懂韬略,孰知兵法,所以也颇为自负。
英布与宋义行至淮浦,见县东有一小湖,方圆七里,名曰七里湖。七里湖东有一小山,俗称乜岗,又名官山,南北蜿蜒十里,状如龙伏。湖畔有一村庄,名乜岗村。宋义告诉英布,那宫女带着芈心东躲西藏,好不容易躲过秦府官军的追剿,避难于此,隐姓埋名于乜岗村中已有数年。当下,英布又在宋义的指引下,寻到村中一处旧宅,土坯筑墙,茅草覆顶,甚是简陋。宋义骑于马上,向英布抬手一指:“此便是芈心的蛰居之处。”但见宅前一棵大槐树荫荫如盖,树下拴着数只山羊,正“咩咩”叫唤;宅后高坡,沟壑连绵,苍凉荒僻。
英布低下头来,方进得此宅。但见宅内陈设极其简陋,除了锅灶,便是用草席、草垫铺就的卧铺。有一个少妇在做饭,一个孩子睡在地铺上,呻吟不止。这凄楚的场景让英布终生难忘。英布一看孩子咳嗽不止,满面赤红,便知这孩子身患重病,于是,弯腰抱起地铺上的孩子,拉起正烧饭的少妇,就出得宅屋,并且吩咐宋义备车,宋义却问:“身份是否确认?”然而,英布却答:“身份且放一放,这孩子病重,还是救命要紧!”他们立刻用马车将二人载上,往薛地疾驰而去。
回到薛地之后,项梁亲自给小孩诊治,经项梁精心诊治,方将孩子的病治愈。后经楚国旧臣确认,此孩子正是楚王唯一存世的后裔。
项梁见小芈心终于康复,自然心中欢喜,便择一良辰吉日,将芈心扶上位,并与众将行叩拜大礼。那芈心直到坐到王位之上,依旧恍如梦中,搞不清自己怎么一下子就“从糠箩跳入了米箩”;从割草放羊、食不果腹的少年变成了锦衣玉食、众人叩拜的楚王。
看着懵懵懂懂的新楚王,项梁知道,一切必须由自己来操持。
于是对范增说:“按照先生之意,我们已立了新楚王,接下来,就该给他取个新王号吧!”
范增经过思考,便向项梁建议道:“自楚被秦所灭,楚国的臣民就恨秦不已,且思念因受骗上当而被秦掳去的楚怀王。今将军立其后裔为王,当正本清源,仍立为楚怀王,使楚国的臣民永世不忘老楚怀王当年之事,当会自觉前来响应将军反秦复楚的义举,以推翻昏聩的秦二世。”项梁当即允诺。
良辰吉日,项梁率文武大臣拥立芈心继了王位,号楚怀王,定都盱眙,重启楚国之后,项梁便自称武信君,兼领上将军,掌握楚国军政大权;陈婴封为上柱国,封地愈五县;英布(黥布)因有迎王之功,又转战南北,功勋卓著,封为当阳君;宋义也因迎王有功,委以重用,封为卿子冠军,其余如范增、吕臣等一班文武,也皆有封赏,众人皆欢天喜地,领衔而去。
新楚怀王登基大典结束后,项梁考虑到薛地乃兵家必争之地,不宜王室久留,于是便派上柱国陈婴,护送芈心起驾归都,往新楚国的都城盱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