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道:“真如军师所言,刘季便是熬得万千的苦,也不再有什么埋怨。不知能人何时前来?”张良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但等时机成熟,自然出现。”一路之上,又说了许多宽心的话。
刘邦犹自半信半疑,只是内心略感宽慰。
大军过废丘,至郿县。张良见离斜谷不远,便来辞行。见刘邦尚依依不舍,便道:“沛公既到汉中,须当稳定军心,厉兵秣马,等待时机。行事且不可草率,以免招来麻烦。”刘邦执住张良的手道:“军师所言,刘季句句牢记在心。今此一别,天各一方,不知何时相会,却叫吾忍受这份煎熬。”说罢,泪流满面。
张良劝慰了几句,又与众人作别。众人跟着垂泪,不忍分别。张良上马,回首望刘邦道:“沛公千万不可忘了张良说过的话,不可急躁。保重,保重!”打马扬鞭,往东而去。刘邦仍旧立在那里,呆呆地,一动不动。
刘邦呆望多时,觉再无希望,正要上车离去,忽见张良拍马疾奔回来。刘邦大喜,忙迎上前去问道:“莫非军师另改主意?”
张良下得马来,道:“适才有些忙乱,却将一桩要紧的事给忘了。
请沛公屏退左右,来听张良告诉。”见众人退避了,张良方说道:“霸王在鸿门宴上放弃了杀沛公的念头,是其一时‘妇人之仁’,但未曾放松警惕。如今沛公虽远走汉中,仍不足释其戒心。”
刘邦道:“如之奈何?”张良道:“此去汉中,一路皆为栈道,绵延不绝,纵贯秦岭。我这里觅得一条计策:此去南郑后可将所经栈道尽行烧绝,一来可防备诸侯前来相攻,二来可让霸王觉沛公无东归之意。待其解除戒备时,再重整人马,图霸中原。
只需如此这般,可让天下人皆以为沛公已无回还之念,亦使霸王消去所存戒心。”刘邦听了,道:“如此岂不断了回路?”张良道:“沛公只管按此计去做,将来之事,自有天来照应。”刘邦素对张良深信不疑,便不再问。张良交代后,便再次作别,道:“谨记,谨记!不可误了!”策马而去。刘邦从之,自引中军前行,直向汉中南郑进发,又令灌婴引军断后,待大军过毕,便将栈道统统纵火焚毁烧掉。
刘邦一行来到南郑西城门外,早有郦商引王吸、召欧、杜得臣、郭蒙等,领了三千人马,在城门外迎候。见刘邦从车上下来,忙一齐下马,跪拜在地。刘邦搀起郦商,仔细端详了,道:“短短数月,如隔三秋,几不能相见。且喜老天降福,赐给王佐良才,教我坐享安逸。”郦商道:“郦商力薄才疏,不足蒙主夸耀。此皆赖众人用力,方有今日光景。”大家聚在一起,好不开心。
过了几日,刘邦便唤来陆贾、甯昌,先去南郑郊外修筑坛台,择定吉日,准备举行仪式。到了那日,三军皆聚集到沔水河畔。
人马延伸九里,分布五方,各置旌旗仪仗,声势浩大。文武百官按着次序,顺位排列。刘邦由陆贾、甯昌扶上坛台,进冠冕,领玺绶,面南而坐,受群臣贺拜,即汉王位,封赐众臣。先是拜萧何为丞相,总理国中大事;封曹参为建成侯,统领武事;又封樊哙为临武侯、周勃为威武侯、夏侯婴为昭平侯、靳歙为建武侯;封郦商为信成君、傅宽为共德君、灌婴为昌文君、卢绾为常侍中。
其余各依功劳加官晋爵,封赐已毕,大赏三军。从此坐镇汉中,觊觎关中。
项羽离开戏下之前,张良送走了刘邦,刚好回至戏下,项羽便问张良道:“大军已经启程,子房为何来迟?”
张良回答说:“在下送沛公至汉中时,忽见栈道起火,途中受阻,因故来迟矣。”
项羽又问:“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纵火焚烧栈道?”
张良道:“在下想可能沛公害怕诸侯相攻,故焚烧栈道以断来路。”
项羽似信非信,便派斥候前往侦查,当得知栈道果然是刘邦自行焚毁,便笑对众将道:“刘季焚烧栈道,明为防三秦,实为防我。如今栈道已焚,我不复忧矣!”却不知,此乃身边的张良所用的计谋。
范增却有洞察,劝项羽道:“主公此言差矣,此乃刘季示弱于主公,其中必有诡计;主公不可小觑,须得防范,方为上策!”
项羽却道:“平日,刘季行军打仗多仰仗于张良。今张良却已被我留在身边,如果我不让他去汉中,刘季便如同失却了臂膀,因而也不用我再费力地防范他了。”
这日,夜已深,项羽方才回至后帐,其时虞姬尚未入寝。虞姬见丈夫回来,又见其每日早出晚归,很是辛劳,便上前温和地说:“夫君连日为国事奔波操劳,也应注意劳逸结合,身体才是本钱,自己保护好身体,也免使我在家挂念。我今日在家中无事,便替你收拾几案尺牍,见其中有几篇军策,乃执戟郎韩信昔日所呈。因一时好奇,便展开阅览。细读之下,感觉此人目光远大,见识宏远,且分析形势,入木三分;讲解兵略,鞭辟入里,可谓见识非凡,卓尔不群。”
项王笑道:“夫人所言差矣。那韩信不过是淮阴一游手好闲之徒,相貌平庸,胸无大志,昔日既为乡邻不齿,又曾做过昼伏夜出的盗贼,受人所辱,被人称为‘**庸夫’。楚军攻下彭城时,钟离昧将军荐之军中,先叔知此人乃钟将军故旧,也是碍于钟将军情面,方才勉强收于军中。”
虞姬道:“古人尝云:‘能受得奇耻大辱者,必有过人之处。’我观其所呈军策,篇篇锦绣,皆有远见;字字珠玑,极备卓识。决非寻常之人所能为,实为国士之才,堪为大用!”
项王闻后大笑道:“不然,夫人此言差矣。想先叔在世之日,便常劝我‘纸上读来终觉浅’,韩信从投效军中时至今日,仍为执戟郎官,并无其他战功,故不见提拔使用。我私下也想,以先叔之明,尚且将韩信置之不用,想来先叔不差。我自谓识人、用人不及先叔,如将韩信超拔使用,则将又何以服众?”
虞姬又说:“古人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凡事不可过于拘泥,韩信虽为执戟之士,但其器质出众,又深谋宏虑,且眼下正值用人之际,宜任人唯贤,量才使用,方为上策。”
项王见虞姬执意所请,便道:“那韩信若果有大才,待其立军功以后,我定会将其酌情提拔使用。”虞姬见项王如此说,便知其出生贵族世家,对市井中人多是不屑一顾,只得作罢。
翌日清晨,项王、虞姬起床后正在洗漱,便有卫士前来报称:韩信夜间出走,至今未归,下落不明!虞姬闻之心急,说:“这执戟郎,定是昨夜被我等议得耳朵发烧,因而出走也。”项王见虞姬对他如此在意,便宽慰道:“夫人大可不必如此迷信,且请放宽心,我火速命人打探,将其找回营中便是。”
一连过了数日,奉命打探韩信下落的军士回来,向项王回复道:“我等四处打探韩信下落,均不见其踪影。只好先回来禀报。”那虞姬闻听,暗道:不好!项羽却不以为意。
韩信,确如项羽所言,有过一段“**庸夫”的经历,令街坊邻居印象深刻:昔日的一天,无赖朱二将韩信拦在街面上,成心要戏弄他,便叉开双脚指着韩信的鼻子道:“韩信,你这厮,既长了一副好身材,又读了许多的书,到如今,怎就没见你混出个人样来?偏学什么风雅,佩把剑在街市上招摇。如此做作,是否故意做给别人看?不是我小瞧你,你有本事,当着众人的面,拔剑将我刺死。若是不敢,便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此两样,你随便挑。”韩信见他如此挑衅,脑中一股怒火油然而生,正要拔剑,转念又想:“都说冲动是魔鬼。我若一时冲动,必招来牢狱之灾,毁我一生,如何划得来?今日遇上这个无赖,此乃上天安排,要我承受这场羞辱。罢!罢!大丈夫行事,须不拘小节。我韩信已忍得万般的煎熬,这点磨难又算得什么!”思虑既定,便朝着朱二,上下打量一番。又俯下身体,匍匐在地,慢慢地从他胯裆底下爬了过去。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全都哄笑起来。却看韩信,爬过五六步远,才慢腾腾将身体站起,拍掉身上尘土,扬长而去。
自受“**之辱”后,韩信幡然醒悟,当日回到家中,便收拾东西,打一包裹,系在背上,辞别了乡邻,仗剑直奔彭城,投军而来。走了三四天路,方寻到大营几经周折,见着项梁。项梁不看好他,便让他在中军帐前充当执戟郎官。
韩信跟随项梁大军先将章邯杀败,解了东阿之围;后因连日阴雨,数十万人马,被困在定陶城外,就在项梁大军懈怠之时,章邯军却得到增援,便于夜间偷袭项梁楚军,将楚军击垮,并斩杀项梁。韩信凭借自身的武艺,躲过一劫,转至项羽麾下,仍任执戟郎官一职,直到秦朝覆灭。其随项羽回到楚都彭城之后,暗思:先随项梁出生入死,后随项羽抗暴亡秦,然自己的官位一直只为执戟之职,虽身负不世之才,投效西楚军中数年,却一直不见大用。心中于是大忿。及打探得刘邦引军径往汉中而去,于是便趁夜逸出营中,欲往投效,以求大用。孰料,刘邦此番引军入汉中,走的乃是东路,即往汉中的一条小路,韩信不得而知,却是沿着咸阳直往西走,走的却是西路,此条道乃是陈仓入汉中的道路。也正是此番机缘巧合,使得韩信洞悉了汉中与陈仓之另一路径,为其日后率军兵出汉中打下了基础。此乃后话,暂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