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王闻骂回到本阵,并不生气,反而环顾左右笑道:“我征战数年,岂能中刘季的缓兵之计。眼下荥阳已围三匝,料他也逃脱不掉,还是老老实实献城来降为好。”
刘邦见项羽回到本阵,竟敢蔑视自己,更是恼怒,又令强弓劲弩好手申屠嘉取箭来射。项王望见,知道申屠嘉的厉害,即拨马往阵后躲,又令将“盾牌车”推上前去,挡住纷来的“箭雨”。
又令“抛石机”向城头猛砸,掩护军卒急攻。刘邦眼看城防岌岌可危,不得不亲率士卒守城,却不意被矢石所伤。双方一攻一防,整整一日,两边各折许多人马,项王见天色已晚,仍不能取胜,方才领军暂退。
翌日,霸王领军再攻荥阳。赶到城下,只见大门依然紧闭。
城楼上,一将大叫道:“项籍,尔攻城凶狠,伤我大王;断我粮道,丧心病狂,困我于此,绝我口粮,不仁如此,安敢与我主争夺天下?周苛今起奉命来守这城,但有一口气在,终不肯放你入城!”霸王大怒,拍马向前。城上早有准备,炮石、滚木、蒺藜,如雨一般打将下来,倒比前日更显疯狂。楚兵数次攻城,皆被击退。霸王无计可施,只得再次叫停,班师回营。
汉王留在府中养伤,见楚兵坚持不退,日日前来攻城,愈加心忧,遂向张良问计道:“我军久困于此,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如若长此既往,则必为项王所擒。不知子房可有应对良策?”
张良献计说:“眼下,可速召陈平回营相商。此人智术奇出,非常人所能知。”刘邦闻言,犹如醍醐灌顶,大悟道:“韩信伐魏临行前,曾暗嘱寡人,言与项羽交战有难解时,非陈平不能脱厄。今非子房之言,我却几乎忘记。”正待命人唤回陈平,却报陈平此时正回营交割。刘邦闻之,遂急命陈平来帐中相见。
刘邦见到陈平就急着问计。陈平却不慌不忙地说:“臣曾在楚军,素知项王为人。项王为人谦恭有礼,恭敬爱人,对人爱护有加,具有清廉节操,喜欢礼仪的士人多归附他。到了论功行赏、授爵封邑时,却又不肯轻易封赐爵邑和土地,显得比较吝啬,士人因此又不愿归附他。如今大王虽傲慢少礼,使廉节者不来,但却能依功封人,故天下好利无耻之士却多归于汉。如果你们谁能去掉各自的短处,采取你们双方的长处,那么只要招一招手,天下可速定也。今大王恣意侮人,难得廉洁之士,故有此厄。不过,反观楚军方面,也可以扰乱离间其军心。西楚耿直之臣如范增、钟离味、龙且、周殷之辈,不过几人罢了。大王如果舍得拿出几万斤黄金,使臣行反间之计,间其君臣,散其军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项王之为人,轻信谗言,则必相互猜忌,甚至互相残杀。待此计已成,大王可举兵攻之,则西楚不足以畏,击败楚军就是一定的。”陈平向汉王献计之时,想起了自己被迫逃到汉王身边的经历。陈平初投汉王,便与汉王颇为投缘,相谈甚欢,被任命为都尉。不过,周勃、灌婴等都有点羡慕嫉妒恨,于是诋毁陈平,对汉王说:“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只不过像帽子上的美玉罢了,他的内里未必有真东西。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曾和嫂嫂私通;在魏王那里做事不能容身,逃亡出来归附楚王;与楚王不相合,又逃来归降汉王。现在大王如此器重,使他做高官,任命他为护军。我们听说陈平接受了将领们的钱财,钱给得多的就得到好处,钱给得少的就遭遇坏的处境。陈平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作乱奸臣,希望大王明察。”
搞得汉王也怀疑起陈平来,便召来引荐人魏无知责问。魏无知说:“我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现在如果有人有尾生、孝已那样的品行,但对胜负的命运没有好处,陛下哪有闲暇使用这样的人呢?楚汉对峙,我推荐善出奇谋的人,只关心他的计谋是否确实有利于国家罢了。至于私通嫂嫂、接受钱财,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于是,汉王打消了疑虑,对陈平更加信任。于是采纳了陈平之计,迅速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听凭他使用,也不过问他的支出情况。陈平领令出帐,即密令心腹小校数名,怀揣金银,出城混入楚营,先贿赂项王左右,后又广布流言蜚语。
几日已过,楚营士兵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皆言某某如何,某某如何,不一而足。是时,早有人密报与项王道:“近日军中传言,争说钟离昧、龙且、周殷等将,功劳很多,却终不得分封为王,也得不到封地,于是便在暗地里收了汉使贿赂的很多黄金,并打算跟汉王联合起来,消灭项王,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为王。”项羽初闻,还不以为然。然而,传闻越来越多,也渐渐对钟离昧、龙且、周殷等将猜疑起来,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
等到霸王闻言钟离昧等将暗与汉王结盟,背叛楚王,真是既惊且惑,当下即暗召项族众将商议:“寡人所依仗外姓者,不过此数人。今言其反,虽是流言,未知虚实,却也不可不防。”
项悍本已听闻了流言,又见项王召集项氏族人如此说,便向霸王直言道:“诚如是,则宜先杀之,以绝后患。”
项伯则劝谏道:“不可!众人所言诸公,皆是西楚重臣,传言未经证实,而草菅人命,实为不当之举,难免失却人心,让众将心寒。不如先将此数人除却官职,改为赋闲,以防不测。待查明实为误传,再复诸公要职。”项王从之。
然范增闻得除却钟离昧等将官职的消息,便知楚王已中了刘季的离间之计,于是急对项王道:“方才闻听大王欲削钟离昧诸将之职,臣实以为不可!臣又料,此必是刘季、张良、陈平等人诡计,望大王切勿轻信。”
项王回道:“人言常道:‘无风不起浪。’此事岂会是‘空穴来风’?如若留此数人在旁,寡人也终将不能心安。”
范增见项王猜忌心起,主意笃定,只得退而求其次道:“大王若是偏要怀疑诸将,不如调往他处,不必去其官职,以防人心离变。”项王默然从之。
翌日,项王升帐,对诸将道:“军报来报,眼下张耳在赵地称王,韩信也有伐齐之意,我军不得不分兵防之。”言毕,即令钟离昧领军前往北河口以拒赵军,又遣龙且领军还守定陶,以助齐王田广守土,再遣周殷回彭城料理政事,以防韩信领军突袭。
其时,钟离昧、龙且、周殷三将也闻得流言,心中本就忐忑不安,如今又听项王的调拨之令,便知其心中已生疑,一时却又不敢分辩,害怕越描越黑,当下只得各自领军而去。
待钟离昧、龙且、周殷三人去后,项王又遣曹咎、司马欣、董翳三将分代其职。曹咎便向项王建议说:“此前臣也听得军中流言,但不知其真伪,是否刘季、张良、陈平等所为。刘季前番曾遣使议和,眼下不如将计就计,也遣使前往汉营,明为议和,实为暗中打探虚实。”项王从之,于是便唤来一亲信,密嘱一番,使其往汉营而去。楚使抵荥阳后,便来见刘邦。其时,刘邦方醉,闻楚使来到营中,即令传入相见,礼节甚是周到。楚使尚未开口,刘邦便问:“亚父近日是否安好?”使者不知就里,随口答曰:“老当益壮,寝食如常!”
刘邦乘着醉意,又询问数语,皆是问候亚父之语,使者心中甚疑,也不敢细问。少顷,陈平入谒,遂向刘邦附耳,刘邦佯作猛醒状,起身而出。
刘邦既去,陈平遂又对楚使说:“汉王方才醉酒,你可先至馆中进食休息,明日再见汉王。”当下,陈平亲领楚使至馆驿。
汉营为楚使所备酒食颇为丰盛,陈平也在一旁陪酒。
陈平与楚使正食之间,陈平又问道:“亚父可有书信来?”
楚使道:“我奉项王之命而来,未闻亚父有何书信叮嘱。”
陈平闻之,陡然变色道:“我原以为是亚父所遣,原来是项羽所派。”言毕,即拂袖而出。随即侍者将食物撤去,又换以粗粮清汤。楚使不堪食之。心中转怒,然身在汉营,故也未敢多言。
翌日,楚使再求见刘邦,刘邦拒而不见。楚使恼怒而归,回至楚营,即将在荥阳所见所闻一一报知霸王。霸王闻之更为心惊,不由从钟离昧、龙且、周殷三人叛楚的流言,联想到范增身上的疑点,越想越不对劲,由是竟盛怒地骂道:“老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楚使道:“依臣观之,恐是亚父自以为功高,故常有欺凌大王之心。想必是彼不满大王封赏,也欲南面称孤,又与钟离昧、龙且、周殷等辈暗中勾结,私下与刘季合盟,共谋大王。”此言,若是放在过去,霸王不但不信,且会要了说话人的性命。然而,时至今日,霸王竟也将信将疑。令使者退去后,更觉愤懑:那范增自为亚父后,便不以大王为尊,常对自己指手画脚,出言不逊。
使者去不多时,范增又入帐求见,督促霸王进兵。霸王便有意问道:“亚父自知汉营情况,如今该当如何?”范增道:“今汉营缺粮已久,大王当以此时急攻,迟则生变。”
霸王却说:“亚父常教导孩儿要‘不战而屈人之兵’,而今,既然已知汉营缺粮已久,时刻便会内生哗变,反而要孩儿领军急攻,居心何为?”范增断然道:“汉营缺粮生乱,大王自当急攻,迟则‘狗急跳墙,病急投医’,必然生变。且古人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昔在鸿门时,臣曾数劝大王早除刘季,大王持仁不忍,留之遂成后患。眼下又得良机,使大王困于孤城,若再不攻,使其得以脱厄,卷土重来,则胜负将难以预料!”
霸王心中正烦闷,又闻范增旧话重提,驳斥自己,即刻勃然生气道:“寡人恐怕荥阳尚未攻下,楚军已跌入陷阱,寡人之头已献至刘季案前了!”
范增乍闻此言,好似数九寒天,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顿觉通体透寒。心知那霸王已被流言所惑,一时难以说清,欲言却又无语。呆了半晌,方才说道:“大王听信谗言,尽贬忠良,以此狭隘猜忌之心待人,安可共论天下大事。今天下已定,大王请好自为之。臣已年逾古稀,老迈无为,请赐骸骨,以归故土!”项王背转身不搭话,拂袖走入帐内。
范增见项羽竟拂袖而去,只得简单收拾起行装,给项羽留下绝笔一篇,便愤然辞行而东归。范增离别楚营后,已过数日,项王却是不闻不问。虞姬一连数日未曾见到亚父,也未听到项羽回到后帐时谈及亚父,心下甚是不安。那日,便向夫君打听亚父的情况。虞姬问:“数日不见亚父,惦记其老迈,不知身体是否安好。”项羽却回说:“亚父竟然不辞而别,此时估计业已东归彭城矣。简直目中无人!”虞姬闻后,心想必是夫君不听亚父之言,大伤其心,亚父是不得已才伤心离去的。不过考虑到夫君忙于军事,故也不便对其多加苛责,只是恳请夫君急派人将亚父劝回军中。
霸王看到范增给自己留下的绝笔:臣本居巢布衣草民,已值古稀之年,却幸得武信君知遇厚恩,故殚精竭虑,进献愚忠,不意却误中刘邦、陈平奸计,致使我君臣中道而别。臣去不足惜,只是恨未能得见根除刘季之祸。项王神勇盖世,天下无敌,然其心存妇人之仁;性执刚愎之念,处事一叶障目,未能纵观全势;虞姬美人,容貌绝佳,贤良忠厚,更兼与人为善,大事不愚,虽古之奇女子不能过也,只惜是女儿之身,其心志未能大展。却望夫人常伴项王,辅佐项王成就帝王大业。又闻得虞姬之言,此时也心有所悟,一面急命人骑马前去追亚父范增,一面派人领军加急攻城,决心踏平荥阳,活捉刘邦,以泄心头之恨。
其时,范增正坐于车仗之中,往彭城疾行。东归途中,孑然一身,竟无一个亲人相随。一路走来,范增追念昔日与项家叔侄相识、相知之情,又思数年间军中与项羽相从之事,不禁老泪纵流,嗟叹连连。
荥阳至彭城路途遥远,一路又是烈日炎炎,范增已年届古稀,加上连日奔波郁郁寡欢,竟至背生恶疮,病倒于途中。沿途兵荒马乱,缺医少药,范增年老体衰,不过几日,病情加重,即至停留于荒野驿站,卧倒于病榻之上。那日,半睡半醒之间,发现腰间所佩玉饰,乃项王所赠,于是睹物思人,悲痛万分,导致恶疮崩裂,浓血淋漓,遥望已是近在咫尺的彭城,挣扎起身,书毕遗言,撒手人寰。其时,领霸王之命,骑马追寻范增的军士,刚好撞见其痈发于背而逝,享年七十二岁。
范增临终之前,请随侍转交项王的遗言,三日后送达。项王展其书阅,只有寥寥数笔:项王与夫人明鉴。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言也善。’臣死之日,还望项王与夫人好自为之,将来抵定天下,使万民同乐,则臣于九泉之下,也将瞑目以笑!臣所托后事,唯买棺敛尸,回葬居巢,能有如此,则感恩戴德,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