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霸王东归思故乡
项羽分封诸王已毕,乃前往封国就位。项羽见诸王各自离开咸阳到封国就位,于是也有了东归之意,遂召集众将道:“诸侯兵屯关中,决非长久之计。我想与大家率军东归彭城,驻兵于楚、淮之地,大家以为如何?”
众将皆知项羽思乡情重,便都无异议。唯新来的谏议大夫韩生不知深浅,却道:“关中外有黄河相环,内有渭、泾二水,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山河相阻,足以固守,更兼土地肥沃,周、秦皆据有此地而雄霸天下,实为兴旺之地,将军岂可随意弃之不顾?”
霸王见是谏议大夫韩生,话虽不甚入耳,依旧耐心地解释说:“此道理寡人岂能不知?然周、秦相继皆亡,说明关中王气已尽,并非适宜久留。尤其今日关中,那二世旧宫残缺破败,一片荒凉,如何能做都城?再则,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人知晓!
我意已决,休要再言!且寡人军中多有江东子弟,此时如不返回故乡,那吴、楚的父老又有谁人知道他们跟随寡人北伐,已建立了不朽的功业呢?”
韩生见霸王主意既定,知再谏无益,便不再作声。然出帐后,却又私下对人议论此事。韩生道:“人言楚人如沐猴而冠,今观项王之言,应验此言可谓不虚!”
不承想,有人将韩生的这番话告诉了项羽,项羽一听自是发怒,斥责道:“谁无乡愁?这竖儒竟敢喻楚人像戴了帽子的沐猴,胆敢这般小觑我楚人!”当下即令手下将韩生捕杀,以泄楚人的怨愤。自此,军中无人再敢戏言辱骂楚人。
霸王令手下杀了韩生,怒气未消,心里急着东归,于是便命人去未走的诸侯营寨通告,限他们三日之内务必开拔,不准再逗留关中。却又想起楚怀王仍在彭城,到时碰面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不如先使人前往催促他上路,免得他赖着不走。
然,挪动义帝非同小可,一般人如何能办?
项羽便请来范增,道:“请义帝去往长沙,此事别人办不来,须亚父亲自走一趟。寡人让桓楚、周殷两个同去,到了那里催促楚怀王早行,顺便将彭城重新修饰一番,以彰显本王霸气。”
范增知推不得,便道:“老夫去了之后,恐再无人敢谏。大王凡事须仔细斟酌,切不可刚愎自用行事,免得失了人心。等刘季赶赴汉中后,方可离此东行。”霸王颔首允诺。次日,范增便同桓楚、周殷二人,带上一万军马,奔赴彭城去了。
通知诸侯各营限三日之内务必开拔的文告,传至灞上,刘邦营中诸将皆不平。其时,曹参、樊哙、周勃、灌婴等一班武将,更是怒发冲冠。樊哙高声嚷道:“我等以身死战,抢先入关,应居首功,却被谪于偏远之地,且巴、蜀乃暴秦罪犯谪贬之所,易入难出,我等身为功臣,却如何被封往那里!”言毕,即与周勃等一起来见刘邦。
刘邦也恼恨项羽,偏将自己封于巴、蜀二郡,心中很不痛快,见诸将来到,慷慨陈词,语言激越,于是便想召集人马,即向项羽开战。萧何闻知,急忙劝道:“巴、蜀之地虽恶,然却胜于自寻死路。”刘邦恼怒不语。
萧何见刘邦不语,遂又劝道:“巴、蜀虽为偏僻之地,却是养民招贤之所。主公如能据此地,收用巴、蜀之众,励精图治,则还定三秦、图霸天下为时不远。且经项伯调停,沛公得封汉王,辖领三郡之地,也算是个弥补。”刘邦听萧何如此说,心里稍加宽慰。又见霸王派人来催,知不可再留,叹息一声,唤来曹参,叫去收拾车仗物资、粮草辎重,整顿好各营各寨的人马,只等后天起早,便开拔上路。一面使甯昌往楚营去见霸王,只求放张良回来,一同赶赴汉中。
傍晚时分,甯昌回来,报告:“霸王不肯放张先生回来。推说:‘韩王在颍川就国,须有贤人相辅。张良本是韩国司徒,如何能离左右?自是要随了去阳翟的。’又说,恐淡了情分,答应后日让张先生随项冠替霸王来送上一程,也算有个弥补。”刘邦惊道:“他教项冠一路相送,分明是放心不下我,却使这心计。
这也罢了,如何托词相韩,来断吾臂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萧何道:“主公莫急,待见着子房先生,可亲自问他,看他有何主张。”刘邦点头道:“也只好如此。”
到了第三天上午,汉王军马齐集完备,一声号令,拔寨起行。
正值草长莺飞的四月天,天气转暖,军士皆穿单衣,轻装上路。
大队人马,缓缓往西而行。中午时分,刚好从咸阳南门外经过。
城中的百姓,扶老携幼,纷纷出城来观看。一时之间,道路两旁,挤得人山人海。众将簇拥着刘邦勉强前行,见人群中,搀出十来个老者来,迎面拦住车马道:“数月以来,咸阳百姓无不巴望旧王已灭,新王能王关中。奈何今日各位大王却要抛弃我等,远走各地。真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回转,再睹尊颜?”
刘邦探出身来,道:“刘季亦愿与关中百姓共享太平。只是命令难违,无奈而去。你等暂且安生,休起异念,他日相会,亦未可知。”
众老者道:“关中百姓饱受苦难,终盼来仁厚之君。却忽要纷纷离去,怎不教人痛心疾首!”话到嘴边,哽塞咽喉,身后众人皆大哭不止。刘邦连忙劝阻道:“你等切莫如此,暴秦已除,日子总是一日好似一日。”拜了一拜,赶紧催促上路。只听得身后哭声一片,甚是悲戚。
大军正往前走,不多时,便来到城西郊外。只见平野地里,一支人马挡住去路,一面面旌旗上,都绣着个“项”字。樊哙眼尖,指着前面道:“门旗之下书生模样的,不是军师是谁?”刘邦定睛看时,果然是张良,忙下得车来迎上前去。张良见了,急忙翻身下马。两下里见过礼,拉着手便问长问短。张良先说了要去相韩之话,然后指着身后马上那个楚将道:“这位项冠将军,是受霸王之托,和张良一齐前来相送的。”刘邦便要施礼,慌得那将赶紧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拱手作揖道:“小将项冠,不识礼数,刚才甚是冒昧,汉王休怪。”
刘邦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本将军为何要责怪!”让卢绾使军卒从后面抬出黄金五百两、珍珠一斗来,赠予项冠,道:“劳烦这一路相送,陪伴辛苦,些许财物,不成敬意。”项冠忙道:“此番相送去汉中,乃是小将职责,何用汉王破费?”哪里肯收。
刘邦却说:“将军不必多虑。纵然霸王在此,亦不会碍于人情。”项冠便不再推却,叫身后的军士收下了,又道:“小将引军马只顾在后面护送。走快走慢,由汉王决断。”喝叫军马闪出道路,让刘邦大军过去。
刘邦便请张良一同上了车辇,方说道:“军师可否一齐随了去汉中?”张良道:“非是张良不肯,只怪霸王心怀猜忌,恐我再助沛公与他为敌,故设法硬将我两个拆散。如今韩王身边亦需要人手,不容张良不去。良非铁石心肠,日后如能觅得时机,必当重归帐前,以报沛公知遇之恩。”
刘邦叹息一声,道:“军师此番离去,亦属无奈,刘季岂能强求?军师如在身侧,凡事皆可放心。从今往后,便再无依靠,如断臂膀,想来叫人心灰意冷。”张良道:“沛公何故如此?所幸霸王不听韩生之劝,执意定都彭城,却把关中留给沛公。良在此断言,不出一年,必有人出头造反。一旦中原起乱,沛公便可乘机还定三秦,出关东进,与霸王一争高下。”
刘邦道:“怎奈汉中道路极为险恶,又让章邯几个分兵扼守住,纵使有腾云的本事,也出不来。若想重返关中,势比登天。”
张良道:“沛公切莫抱怨,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到时自有能人前来相助。沛公且耐住性子,先将所需各事整治完备。我料汉中不过是暂居之地,多则三年,少则一二年,管教沛公昂首出关,染指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