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日,金军再次攻犯开封,《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记事如下:
二月丙辰,虏骑再犯东京。[53]公遣统制官李景良、阎中立,统领郭俊民等领兵万余,趋郑,[54]遇虏,大战,为虏所乘,中立死之,俊民降虏,景良以无功南遁。公捕得之,谓曰:“一胜一负,兵家之常,不胜而归,罪亦可恕,私自逃遁,是无我也!”命斩之,管军闾勍、统制官蓝整等咸为景良乞贷,责以后效,公姑收系之,后竟斩首以徇。继俊民与虏将史官人、[55]燕人何仲祖、[56]王义等,以数百骑直抵八角镇(属祥符县),[57]与都巡检丁进遇,进擒之,生致麾下。初欲持书诱公,公毅然曰:“郭俊民,吾统兵官也,失利就死,尚可为忠义鬼,后有知者,不失血食。今全躯苟活,反为虏人持书,以胁中原,有何面目见人乎?”命斩之。谓史官人曰:“京城不守,主上巡幸,领重兵在近甸,命我守此,有死而已。何不以死敌我,而反以儿女语胁我耶?”亦命斩之。顾谓仲祖曰:“尔本吾宋人,胁从而来,岂出得已。”命释缚,犒以酒肉,纵之。
东京留守司军万余人在此战败绩,当然不能说是小败。但从宗泽在事后的处置看,仍一如既往,毫不气馁。二月初四日,即李景良等军战败后两日,“刘衍自滑州引兵还汴京”[58]。但二月初十日,“金人犯滑州”[59],《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关于迎战金军第三次犯滑州的记事如下:
戊午(四日),刘衍领兵凯还,入自郑门,公劳问士卒,第赏奏功,散犒金帛有差。虏知衍班师,甲子(十日),复入滑。报至,公谓诸将曰:“滑当冲要,必争之地也,有虞,则京师不可守。不欲再烦诸将,可为我守城,当亲提兵取之。”内儒将张撝越众曰:“撝当效力!”公甚喜,选兵五千付之,特加赏劳,士卒忻然而行。公戒撝曰:“若众寡不敌,毋轻战,以需援师。”公亲饯于郊,撝兼程至滑。已已(十五日),撝身率将士,与虏遇。虏骑十倍于撝,将士请曰:“众寡不敌,宜少避其锋,以求援兵。”撝曰:“退而偷生,何面目见宗公乎?”鏖战至暮,杀伤相当,虏为少却。援不至,撝为所害。公闻报,遣统领官王宣领五千骑援之,且戒之曰:“虏惟恃众,当设奇以取胜。”宣以辛未(十七日)至滑城,与虏大战于北门,士卒争奋。虏忽退兵河上,宣曰:“虏必夜渡河上。”收兵不追,虏果夜渡,及半,以千人进击之,斩首数百级,杀伤甚众。报至,公即令宣权知滑州,且令载撝丧还京。公为服缌麻,哭于佛寺,出俸饭僧,哀恸感人,复诣其家,优厚抚恤。至死事之家,遣官问劳,出钱帛给之。人咸曰:“死则荣矣!”条奏功绩,且乞撝恤典甚厚。
正如宗泽所说:“滑当冲要,必争之地也,有虞,则京师不可守。”他志在必守,经历张撝和王宣前后出战,东路金军又第三次被逐出滑州。但当月开封府南的淮宁和颍昌两府失陷,淮宁知府向子韶“遣其弟子率赴东京留守宗泽,乞援,兵未至,城陷”[60]。另一颍昌府也救援不及,宗泽只能在事后任命裴祖德假直秘阁、知颍昌府。[61]金完颜银术可等军破淮宁和颍昌两府,虽对开封府呈包围之势,却未径犯开封府,只是押解大量战俘奴隶西去。
宋高宗在二月宣布将宗泽进文阶官朝奉大夫,加文职资政殿学士。[62]朝奉大夫只比原官朝请郎加一官,为从六品,[63]宗泽的政绩和军功如此突出,仅加一官,显然是黄潜善和汪伯彦有意贬抑。但资政殿学士却又是“宠辅臣之去位者”,为正三品。[64]他的文阶与文职品位之间显然很不协调。
经历了二月的激战,金军显然再不敢直犯开封城,三月在开封外围无战事。因陕西战事的逆转,完颜粘罕(宗翰)只能亲自统军,支援完颜娄室,“迁西京之民于河北,尽焚西京而去”。三月十六日,“河南统制官翟进复入西京”。“东京留守宗泽言于朝,即以进为閤门宣赞舍人、知河南府,充京西北路安抚制置使”。但完颜粘罕(宗翰)虽然退出西京河南府城,又“留完颜宗弼屯河间府,左监军完颜希尹、右都监耶律余睹屯河南白马寺”[65]。宗泽在当月的上奏中报告喜讯:
方今辇毂之下,民俗安靖,宗庙、社稷俨然如故,以致收复伊、洛,而虏酋过河,捍蔽滑台,而胡骑屡败。河东、河北山寨义民,数遣人至臣处,乞出给榜、旗,引领举踵,日望官兵之至,皆欲戮力协心,扫**番寇。以几言之,则大宋中兴之盛,于是乎先见矣。以时言之,则金贼灭亡之期,于是乎可必矣。[66]
到四月初夏,按女真人的用兵规矩,已进入避暑休兵的时节,然而在大河以南,宋金双方却在休兵一月后,再行会战。其作战地点一是滑州,二是西京河南府。《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关于第四次滑州之战的记述如下:
四月甲寅,磁州统制官赵世隆、世兴兄弟以兵三千来归,人以为疑。公曰:“世隆本吾一校耳,必无他,有所诉也。”翌日,拜于庭,公面语之曰:“前日杀守臣者谁?”世隆曰:“事非得已,众以无粮,欲杀斯人,以止乱耳。”公笑曰:“河北陷没,而吾宋法令上下之分,亦陷没耶?”顾左右拽出,斩之。众兵露刃立庭下,世兴佩刀侍侧,左右莫不寒心。世隆既执,公徐谓世兴曰:“汝兄犯法,当诛,固应无憾。汝能奋志立功,足以雪耻矣!”世兴叩头请罪,曰:“公之号令如此,水火毕入!”会滑州报,虏骑有屯城下者,公谓世兴曰:“试为我取滑州。”世兴忻然受命,出告诸部曲曰:“吾兄擅杀守臣,已正典刑。吾属元帅释而不问,使我辈共取滑州,以赎前过。”众亦鼓舞请行,公遗以金碗、战袍、银枪等物,部属之赐有差。世兴辞以出,以戊午日至滑,掩虏不备,获级数百,得州以归。公厚赐之。
前已交代,宗泽统兵离开磁州时,“以州事付兵马钤辖李侃”,后赵世隆等杀李侃,推通判赵子节权知州。[67]赵世隆遂率部南下,役奔宗泽。按《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15的分日记事,四月初一日甲寅朔,赵世隆兄弟到开封参见宗泽,而赵世兴重新夺回滑州,时为四月五日戊午。
西京之战,是宋军主动攻击金元帅右监军完颜谷神(希尹)和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的营寨,如前所述,他们屯兵白马寺一带。当时,行在御营司中最敢战的左军统制韩世忠奉命到前沿增援。京西北路安抚制置使翟进联合韩世忠部,大名府路都总管司统领孟世宁部,还有前述宗泽招降的京城都巡检使丁进部,进击金营。四月十三日,宋军乘夜劫营,不料“金兵先知,反为所败”。翟进“又导世忠与金战于文家寺,会丁进失期,而统领官、閤门宣赞舍人陈思恭以后军先退,王师败。金乘胜追击,至永安后涧。世忠被矢如棘,其将张遇以所部救之,乃力战得免”。完颜谷神(希尹)率部乘胜“复入西京”,“斧诸门入”。翟进虽“率士卒巷战”,并不能挽回战局,而其次子翟亮牺牲。韩世忠军退到开封,又与丁进部“不和,军士相击无虚日。世忠虑有变,遂收余兵数千人南归”。应当承认,韩世忠与东京留守司军相处,没有愉快的记录。但完颜谷神(希尹)和耶律余睹得知完颜粘罕(宗翰)已收兵北撤,“亦弃西京去,留万户茶曷马戍河阳”,只在黄河以北的孟州保留军事据点。[68]宗泽为加强西京防守,特别是保护宋朝的皇陵,保奏“乞差崔兴知西京、专一保护陵寝”,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闾勍“充保护陵寝使”,宋廷对翟兴未予委任,而批准了闾勍的任命。[69]
宗泽在“四月十二日”信中说:
滑州番众尽遁,桥亦断之,见措画过河,收复河西州军。若得万乘归,即天下太平可必致矣。[70]
他另在五月上奏,进一步报告当时的军事形势说:
臣观京师,城壁已增固矣,楼橹已修饰矣,龙濠已开浚矣,器械已足备矣,寨栅已罗列矣,战陈已阅习矣,人气已勇锐矣。汴河、蔡河、五丈河皆已通流,泛应纲运。陕西、京东、滑台、京、洛,番贼皆已掩杀溃遁矣。[71]
以宣和七年冬到靖康二年春战事,与建炎元年冬到建炎二年春战事相比,变化相当明显。在前一次战事中,宋军根本上没有野战能力,至多只能进行守城战,而金军所到之处,大致如摧枯拉朽。如果说还能以孤军在野战中与金军角力者,主要还是河北兵马副元帅宗泽的南下援师。然而到了下一次战事中,宋军的战斗力显然有相当提高,而主要的战争形式,则是野战和城市争夺战,虽然双方还是互有胜负,最终金军只能退出黄河以南。宗泽虽然不是前沿的统帅,而他所统的东京留守司军,无疑成了抗金的中坚。在宗泽的培育下,仅半年有余,东京留守司军已锤炼成一支胜不骄,败不馁,能打硬仗的部队。
再就开封的战事而论,从靖康元年到建炎二年,开封城经历三战。第一战,如前所述,虽李纲部署抗击,却受宋钦宗等掣肘,使金军得以订立城下之盟而去。第二战,是在失败主义情绪的笼罩下,宋朝完全乱了方寸,而金军却巧妙地运用军事与和谈两手,赢得全胜。[72]第三战,却是在宗泽的果敢指挥下,经历紧张和激烈的硬仗与恶战,虽然双方互有胜负,而军势臻于极盛的金军,却最终不得不全面败退。对骄狂的金军而论,当然是重大的挫败,甚至在宗泽身后,余威尚存,金军再也不敢对开封大举进攻,这不能不说是创造了当时军事史上的奇迹。
战后,宗泽统率的东京留守军号称一百八十万,“所赍粮可给半载”,“兵革之盛,前此未有”[73]。“虏人甚尊惮之,对南人言必称宗爷爷”,“爷爷”意为“父”[74]。一个原先并不知兵的七旬老人,居然成了速成的军事家,两宋最优秀的统兵文臣,威名震天下,当然是奇迹。
前面说过,岳飞投奔宗泽,当上统领,但在建炎元年冬到建炎二年春战事中,他的军功尚非是头等的。然而宗泽还是看上岳飞,在战后休整时,就有闲暇找岳飞谈话,要他学习阵法。《鄂国金佗稡编》卷4《鄂王行实编年》却将此事误系于建炎元年初,宗泽任河北兵马副元帅时,但此段记录仍不可不引:
泽大奇先臣,谓之曰:“尔勇智材艺,虽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古法,今为偏裨尚可,他日为大将,此非万全计也。”因授以阵图。先臣一见,即置之。后复以问先臣,先臣曰:“留守所赐阵图,飞熟观之,乃定局耳。古今异宜,夷险异地,岂可按一定之图。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始能取胜。若平原旷野,猝与虏遇,何暇整阵哉!况飞今日以裨将听命麾下,掌兵不多,使阵一定,虏人得窥虚实,铁骑四蹂,无遗类矣。”泽曰:“如尔所言,阵法不足用耶?”先臣曰:“阵而后战,兵之常法,然势有不可拘者,且运用之妙,存于一心。留守第思之。”泽默然,良久,曰:“尔言是也。”
文中既称“留守”,而不称“元帅”,可知应是在岳飞建炎元年冬投奔宗泽后之事。至于晚出的章颖《岳飞传》的相关记事,无疑采自《鄂王行实编年》,而稍作文字上的调整,不必再录。另据《宋宗忠简公全集》卷9《宗忠简公事状》的记述,时间是在岳飞汜水关得胜升统领之后:
公曰:“尔智勇才略,古良将不能过。但好为野战,非万全计。”因授以阵图。飞答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公是其言,共参机务,飞由此知名,后迁(统)制。
可知正是在讨论阵法之后,岳飞方才升迁统制。《宗忠简公事状》此段对话,《宋史》卷365《岳飞传》所述大致相同。
泽大奇之,曰:“尔勇智才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因授以阵图,飞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泽是其言。
按《宋史》卷365《岳飞传》源于南宋《中兴四朝国史》之《岳飞传》,《中兴四朝国史》之《岳飞传》其实是章颖《岳飞传》的一个简缩本,而章颖《岳飞传》又大致源于《鄂王行实编年》。[75]由此可见,《中兴四朝国史》之《岳飞传》的此段对话,并非采自章颖《岳飞传》,却是源于《宗忠简公事状》。
岳飞当统领时,“掌兵不多”,从前述战况看来,其所部未曾当东京留守司的主力使用。当统制以后,所统兵力应有增加,但即使在宗泽身后半年,岳飞也只“有兵二千”[76]。
按史籍上记载的东京留守司统制有刘衍、刘达、李景良、阎中立、蓝整、王师正、杨进、王善、张用、薛广等,但在宗泽身后,往往在今存史籍中默默无闻,肯定无多少作为,也有战死者,如薛广,有叛变者,如王善等。唯一的例外则是岳飞。故黄震评论说,宗泽“虽身不及用,尚能为我宋得一岳飞”[77]。岳飞后来组建岳家军,其基干正是原东京留守司军,并且继承了宗泽治军用师的优良传统。
女真人对敬畏的对手,遵从汉人避名讳的习俗,而称“爷爷”。在南宋前期,前有“宗爷爷”,后有“岳爷爷”,都是金朝女真贵族最敬畏的对手。[78]
朱熹特别称赞说:“宗泽守京城,治兵御戎,以图恢复之计,无所不至。上表乞回銮,数十表乞不南幸,乞修二圣宫殿,论不割地。其所建论,所谋画,是非利害,昭然可观。观其势,骎骎乎中兴之基矣。”[79]
[1]。《要录》卷7建炎元年七月甲午,《宋史》卷24《高宗纪》载宗室“右监门卫大将军、贵州团练使士珸以磁、洺义兵复洺州”。
[2]。《宋史》卷24《高宗纪》。《要录》卷15建炎二年四月丁卯载:“自二帝北狩,两河州郡外无应援,内绝粮储,悉为金所取。惟中山、庆源,保、莫、祈、洺、冀、磁、相、绛,久而陷之。”河北无祈州,“祈”当为“祁”或“邢”之误。
[3]。《要录》卷11建炎元年十二月戊辰:“金人围棣州,守臣、朝奉大夫姜刚之率军民拒守,围城一十有七日,不拔而去。”
[4]。《会编》卷114,《要录》卷10建炎元年十一月辛亥和《宋史》卷24《高宗纪》则说,重镇河间府于十一月陷落。时间与《金史》有异。
[5]。《金史》卷3《太宗纪》。
[6]。《皇朝中兴纪事本末》卷3建炎元年十二月,《会编》卷114,《要录》卷11建炎元年十二月癸亥。宋方记载不载完颜挞懒(昌)和完颜阇母,今据《金史》卷71《阇母传》,卷77《昌传》补。宋方记载又载完颜撒离喝(杲)为完颜娄室副将,从攻陕西,今依《金史》卷84《杲传》,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