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铁骑凌天阍扶持极艰难
因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起家,宋朝皇帝一贯猜忌、防范和压制武将。降及北宋晚期,宋徽宗更习惯于用宦官统兵。在统兵的童贯和谭稹败事之余,宋钦宗狃于积习,不听宇文虚中劝告,仍命宦官节度使梁方平与武将何灌率二万七千人马,驻军濬州,守卫黄河。[1]当梁方平等“烧桥而遁”,金军渡河的消息传来,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正月初三日,“夜漏二鼓,道君太上皇帝出通津门东下,道君太上皇后及皇子、帝姬等相续以行,侍从、百官往往潜遁”[2]。领枢密院蔡攸根本不管军事,亲随宋徽宗南逃。刚逃到开封不久的童贯,宋钦宗“以贯为东京留守。贯不受命,而奉上皇南巡”[3],并以亲兵胜捷军护卫。领殿前都指挥使职事的高俅,仍为殿司之长,却也根本不管京城的殿司军务,率军随行。另一盘踞东南的宠臣朱勔也“护卫扈从车驾”[4],安排道君太上皇帝一行生活。梁方平后被处斩,[5]他成了宋朝最后一个统兵宦官。
宋钦宗作为亡国之君,人们往往将他与宋徽宗一概骂倒,其实大欠公允。宋钦宗简直就未得其父的丝毫遗传基因,李纲说“东宫恭俭之德,闻于天下”,决非虚美。后来金人向宋宫俘虏“询宫中事”,在一代帝主沦为阶下囚时,宋俘们仍然没有奚落他,反而说:“少帝贤,务读书,不迩声色,受禅半载,无以备执事,乃立一妃、十夫人,廑三人得幸,自余俭德不可举数。”[6]他即位后,“自东宫时徙宫中,服御器皿与夫府库之积,闻兼辎重,共不及百担,而图书居其半,纬帐无文绣之丽,几榻无丹漆之饰”[7]。在正常情况下,宋钦宗倒是个标准的守成之主,其循规蹈矩,肯定远胜于宋仁宗,而不会胡作非为。但他面对复杂、险恶而多变的局势,却毫无措置能力。他的全部作为,就是来回摇摆于轻率的冒险主义和卑怯的投降主义之间,并且以后者为主。
在宋朝保守的文官政治下,有不少荒唐的积习。在宋人心目中,以文制武,以不知兵文臣执掌枢密院,主管军事,似乎是理所当然。宋钦宗于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召李纲面对。李纲说:
今金寇先声,虽若可畏,然闻有内禅之事,势必消缩请和,厚有所邀求于朝廷。臣窃料之,大概有五:欲称尊号,一也;欲得归朝人,二也;欲増岁币,三也;欲求犒师之物,四也;欲割疆土,五也。欲称尊号,如契丹故事,当法以大事小之义,不足惜;欲得归朝人,当尽以与之,以示大信,不足惜;欲増岁币,当告以旧约,以燕山、雲中归中国,故岁币増于大辽者两倍,今既背约自取之,则岁币当减,国家敦示和好,不校财货,姑如元数可也;欲求犒师之物,当量力以与之;至于疆土,则祖宗之地,子孙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愿陛下留神于此数者,执之坚,无为浮议所揺,可无后艰。[8]
此段话表明了李纲的远见卓识,有先见之明,料事如神,他规划了与金谈判的必须坚持的底线。但往后的史实证明,皇帝根本没有坚定的意志,以执守李纲正确的建议。次日,宋钦宗遂任命李纲为兵部侍郎。靖康元年正月初三日,宋钦宗又急忙任命吴敏知枢密院事,李棁任同知枢密院事,吴敏兼任亲征行营副使,时年四十四岁的李纲兼任亲征行营使司参谋官,行营使司负责“团结兵马于殿前司”[9]。宋朝六部的长贰中,因为另有更高的枢密院管军事,兵部的职能最小。然而国难当头,李纲必须了解和学习军事。
在最紧迫的军事问题中,宋朝其实面临三大严重困难。第一是真正的将才萎靡。一方面固然是积习,另一方面,在长期受压制的,地位低微的武将群中,一时也不知哪个真是将才。李纲在宣和初所著的《御戎论》中已指出,“古之将帅,付以阃外之权,不从中制,利则伸,钝则蟠”,“今则不然,为帅于千里之外,而受制于九重之中,见可欲进而不得,知难欲退而不敢,用度稍过,已从吏议,一有不然,片纸罢之”[10]。他后来又说:“自宣和以来,夷狄之祸,亦云酷矣,可以当大将之任,如种师道者,凋丧略尽,见存诸将,仅足以充偏裨之选。”[11]南宋人能举出的北宋末的大将,也就是种师道一人。但史实表明,即使种师道也算不上是真正能够折冲御侮的将帅,但还是比其他将领强。宋朝若干武将的军事经验,无非来在陕西与较弱的西夏军作战,至于对付远为强悍的金军,一时就提不出有效的战略和战术。故后来岳飞非常痛心而悲慨地说:“金贼长驱,如入无人之境;将帅无能,不及长城之壮。”[12]李纲任兵部侍郎前一天,向宋钦宗紧急提出二十条建议,第三条就是“今来御捍大敌,当择大帅三人,以朝廷大臣为之”[13],也还是没有超脱文臣统兵,节制武将的传统军事思维。
第二是长期养成的军队腐败,遇到金军,往往“不战而溃”[14]。李纲说:“中国之兵,既失训练,又不用令者不必诛,逃亡溃散者反招集之。此风既成,习以为常,则有不可胜诛者矣故。以天下之大,而不能御夷狄,积弊之渐,亦非一日也。”[15]以步兵为主的宋军,以野战中根本无以与骁悍的女真骑兵相抗,至多只能进行守城战。
第三,北宋当时是全世界发达和富庶的帝国,但宋徽宗君臣恣意奢靡和贪腐,完全掏空了国库,根本上无法满足军队的后勤供应。李纲在《御戎论》曾说,在陕西关中之地,“有司窘于泉帛,无以广籴”,“又行坐仓之法,士有饥色,其何以战?”[16]北宋后期,人称“独西兵可用”,[17]却处于“士有饥色”的窘境。在河东,“战士每日支米二升半,止得一升八合,青菜钱七十文,铜、铁相半。是时,官中已不使铁钱,但以此充数耳。或攒聚数日阙乏,止支钱会子,一纸钱会子,止得三四百”。[18]后来开封围城中,“雨雪交作”,守城军士却“浑身单寒”[19]。当时棉花产量很少,御寒全仗蚕丝的绵衣,而至少相当比例的军士却只能穿单衣。战马当然在军事上有很大的重要性,而“诸军阙马者大半”[20]。
以上的三大严重困难,任何人也绝不可能在很短时间内,就可收到立竿见影的整顿之效。
正月初四日,李纲“对班于延和殿下,闻宰执奏事,议欲奉銮舆出狩襄、邓间”,就坚决请求与宰执们“廷辩”[21]。当时的宰执包括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尚书左丞赵野、知枢密院事吴敏、同知枢密院事蔡懋和李棁。尚书右丞宇文粹中“扈从东幸”,随宋徽宗南逃,不在场。此外,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因“免签书”[22],即挂空名。他害怕金军,“奉椒房(皇后)出奔”,逃离开封。[23]几年以前,李纲给梅执礼的信中说:“士大夫所养,以气为主,平时如虎,犹恐其临事之如鼠。”[24]不料竟相当快地得到了应验。尽管吴敏固然与李纲私人关系好,又身为管军事的长官,但显然一时也无主见。
虽然“宰执未退,而从官求对,前此无例”,宋钦宗还是特旨允许。在《梁溪全集》卷171《靖康传信录》上,李纲自述了此次面对经过:
余拜讫,升殿,立于执政之末。因启奏曰:“闻诸道路,宰执欲奉陛下出狩以避狄。果有之,宗社危矣!且道君太上皇帝以宗社之故,传位陛下,今舍之而去,可乎?”上默然,太宰白时中曰:“都城岂可以守?”余曰:“天下城池,岂复有如都城者?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所在,舍此欲将何之?若能激励将士,慰安民心,与之固守,岂有不可守之理!”语未既,有内侍领京城所陈良弼自内殿出,奏曰:“京城楼橹,创修百未及一二。又城东樊家冈一带,壕河浅狭,决难保守,愿陛下详议之。”上顾余曰:“卿可同蔡懋、良弼往观,朕于此俟卿。”
余既被旨,同懋、良弼亟诣新城东壁,遍观城壕,回奏延和殿。车驾犹未兴也。上顾问如何,懋对亦以为不可守。余曰:“城壁坚且高,楼橹诚未备,然不必楼橹,亦可守。壕河惟樊家冈一带,以禁地不许开凿,诚为浅狭,然以精兵强弩占据,可以无虞。”上顾宰执曰:“策将安出?”宰执皆默然,余进曰:“今日之计,莫若整饬军马,扬声出战,固结民心,相与坚守,以待勤王之师。”上曰:“谁可将者?”余曰:“朝廷平日以高爵厚禄,蓄养大臣,盖将用之于有事之日。今白时中、李邦彦等虽书生,未必知兵,然藉其位号,抚将士,以抗敌锋,乃其职也。”时中怒甚,厉声曰:“李纲莫能将兵出战(否)?”余曰:“陛下不以臣为庸懦,傥使治兵,愿以死报!第人微官卑,恐不足以镇服士卒。”[25]上顾宰执曰:“执政有何阙?”赵野对曰:“尚书右丞阙。”时宇文粹中随道君皇帝东幸故也。上曰:“李纲除(尚书)右丞。”面赐袍带并笏,余致谢,且叙所以时方艰难,不敢辞之意。[26]
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力排众议的李纲,遂超升副相的末位。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在午饭时再次面对,“宰执犹以去计劝上”,宋钦宗也急欲逃跑,又马上任命李纲为东京留守,李棁为副留守。李纲只得再次苦劝,有宦官王孝竭说:“中宫(朱后)、国公(皇子赵谌)已行,陛下岂可留此!”宋钦宗“色变,降御榻”,哭着说:“卿等毋留朕,朕将亲往陕西,起兵以复都城,决不可留此!”又经李纲反复劝说,“意稍定”,说:“卿留朕,治兵御寇,专以委卿,不当稍有疏虞!”李纲“惶恐,再拜受命”。当夜就留宿尚书省。半夜,心神不宁的宋钦宗又派宦官传旨,责“令宰执供军令状”。
初五日清晨,李纲“趋朝,道路纷纷,复传有南狩之事,太庙神主已出寓太常寺矣。至祥曦殿,则禁卫皆已擐甲,乘舆服御皆已陈列,六宫襆被皆将升车矣”。李纲只得厉声对卫士们说:“尔等愿以死守宗社乎?愿扈从以巡幸乎?”卫士们高呼:“愿以死守宗社,不居此,将安之?”李纲又找宋钦宗说:“陛下昨日已许臣留,今复戒行,何也?(且)六军之情已变,彼有父、母、妻、子皆在都城,岂肯舍去,万一中道散归,陛下孰以为卫?且虏骑已逼,彼知乘舆之出未远,以健马疾追,何以御之?”宋钦宗至此方“感悟,始命辍行”。[27]
白时中当然是个十足的鼠辈,宋钦宗曾问他逃跑之后,“宗社何如”,回答只是“招募英雄,以图克复”,又不断指责李纲“所言皆书生纸上语”[28]。宋钦宗罢免了太宰白时中,改组政府,李邦彦任太宰,张邦昌任少宰,吴敏仍知枢密院事,赵野任门下侍郎,王孝迪任中书侍郎,蔡懋任尚书左丞,李棁仍任同知枢密院事,而新命耿南仲和唐恪任同知枢密院事。耿南仲“出城已累日,上遣使追还之”。又命李纲充亲征行营使,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曹曚充亲征行营副使。[29]曹曚“具陈军情,谓亲征,愿死战,巡幸即恐变生萧墙,自是方绝出幸之意”[30]。
事实证明,李纲挽留宋钦宗,是十分明智而及时的。初七日,完颜斡离不(宗望)即兵临开封城下。如果宋钦宗出逃,就有可能被急驰的女真骑兵追击俘获。李纲紧急部署城防,“自五日至八日,治战守之具粗备”。金军因郭药师做向导,抢先扎寨于开封城西北的牟驼冈。“冈势隐辚,如沙碛然,三面据水,前枕雾泽陂,即孳生马监之所,刍豆山积”[31],因而保证了金军的粮草供应,无疑也是宋方的一大失策。事实上,李纲在仓促和忙乱之中掌管城防之前,宋钦宗和宰执辈根本就没有对开封的城防有任何部署。
兵贵神速,对于受保守军事传统长期涵育的,以步兵为主的宋军而言,基本上是空话;对于金军而言,却是不说只做。当天傍晚,金军喘息未定,就立即攻城。开封城是一座土城,“取虎牢(关)土”建造的城墙,屡经加固,“坚密如铁”[32]。有宫城、里城和外城,形成了古时的纵深防御。外城周长五十宋里一百六十五步,[33]按现代的考古测量,东墙长7660米,南墙长6990米,西墙长7590米,北墙长6940米,略呈菱形。城墙底部厚五宋丈九宋尺,高四宋丈,城外的护龙河阔十多宋丈。唯有东、西、南、北四座正门设两重直门,供御路通行,其余偏门都按边城的瓮城门规范修建,里外三门,门道弯曲,若干水门也都设有铁闸门。城上每百步设马面战棚,密置女墙,除城上的通道外,城墙里还有一条内环路,便于运兵。[34]诚如李纲所说,“不必楼橹,亦可守”,从古代的军事学的观点看,开封城无疑是个易守难攻的庞大军事堡垒。其主要防御屏障,一是宽阔的护龙河,二是高耸而“坚密如铁”的外城墙,上在密集的马面和女墙,便于弓弩和砲石交叉射击城下敌军。
金军“攻西水门,以(小)船数十只,顺汴流相继而下”。其目标是企图超越护龙河与外城两道防御屏障,由西水门(即利泽门[35])直入外城。本不知兵的李纲亲自“临城捍御,募敢死士二千人,列布拐子弩城下。(小)船至,即以长钩摘就岸,投石碎之。又于中流安排扠木,及运蔡京家假山石,迭门道间,就水中斩获数百人。自**防守,达旦,始保无虞”[36]。另一记载稍稍简略:“金人以大(小)船乘便流,纵放而下,急攻西水门。西水门之上流先已设械于汴水之中,为械所拒,大(小)船不得下,城上矢石俱发,力御终夜,迨晓,金人方退。”[37]
金军的斗志确实顽强,能连续作战,初九日早晨,又马上转攻北城的酸枣门(通天门)、封丘门(景阳门)一带。李纲“入对垂拱殿”时,闻讯,“乞禁卫班直善射者千人以从”。到达酸枣门时,金军“方渡濠,以云梯攻城”。李纲“命班直乘城射之,皆应弦而倒”。他“与官属数人登城督战,激励将士,人皆贾勇。近者以手砲、櫑木击之,远者以神臂弓、强弩射之,又远者以床子弩、座炮及之。而金(贼)有乘栰渡濠而溺者,有登梯而坠者,有中矢石而踣者甚众。又募壮士数百人缒城而下,烧云梯数十座,斩获酋首十余级,皆耳有金环”[38]。由于金朝对汉人等实行强制性的“剃头辫发”政策,[39]单纯从发型着眼,已无从区分金军的民族成分,而“耳有金环”则是女真人。[40]
当天,除战斗最激烈的酸枣门外,其他北城的陈桥门(永泰门)、封丘门、卫州门(安肃门)都遭受攻击,而酸枣门“虏箭集于城上如猬毛”。这表明开封城过大,金军无力全面攻城,只是从牟驼冈大寨出发,偏攻北城四门。从卯时(相当于今早5—7点钟)直到下午未时、申时(相当于今下午3—5点钟),共“杀贼数千人”。经历一夜一昼交战,金军攻城受挫,“乃退师”[41]。当时隶属行营司的低级军官中,就有韩世忠。李纲开始与他结识,“每嘉其有忠勇迈往之气”[42]。
金朝女真贵族的聪明,表现于往往不仰仗单纯的军事进攻,而是“一面举兵,一面和议”[43],“以和议佐攻战”[44]。此种策略,对抵抗意志十分薄弱的宋钦宗,后来死心塌地,屈辱求和的宋高宗,非常奏效。但李纲的主见是很明确的,求和也绝不可过于屈辱,早在李纲任兵部侍郎前一天,向宋钦宗紧急提出二十条建议,第二条就针对此事说:
今来金国遣使,有所邀求。臣虽不能知其所邀何事,然以意料之,不过五事:欲求尊大之礼,一也;欲得归明之人,二也;欲厚邀岁币,三也;言吾首败盟约过失,四也;欲求割河北之地,五也。臣愚窃以谓金国欲求尊大之礼,当屈体事之,如太王之事獯鬻,以纾一时之急,无不可者。欲求归明之人,当尽与之,遣兵裹送,以示大信。吾辞既直,而可以无狼子野心之虞,养济匮财之患,一举而三策兼得,无不可者。欲厚邀岁币,当答以旧约以燕云归中国,故岁币所以加倍于大辽;今既败盟,尽取燕云之境,岂可复增岁币?为两朝赤子之故,不敢爱惜,且如旧约,已为过厚。至于欲求割地,则祖宗境土,为人子孙,当固守之,虽尺寸之境,岂可割以遗人?夫夷狄贪婪无厌,设使割地,复有所求,将何以赂之?又河北、燕山接境,惟赖塘泊为固,今悉以与之,则险阻之地尽在彼,何以立国?当择辩士奉使,以死争之。[45]
他提出自己的谈判底线,主要是不能追加岁币和割地。然而他对和谈活动,既不得插手,更不能做主。
在完颜斡离不(宗望)军抵达开封城下的当天,金军就放回“奉使讲和”的李邺,李邺回朝,又张大敌势,“盛谈贼强我弱,以济和议,谓贼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入水如獭,其势如泰山,中国如累卵,时人号为六如给事”。完颜斡离不(宗望)攻城失利后,又立即派吴孝民使宋。宋钦宗又继命李棁与李邺同往。[46]李纲记录此事说:
因遣使随李邺请和,抵城下,已昏黑矣。坚欲入城,余传令:“敢辄开门者斩!”竟俟明乃入,实初十日也。上御崇政殿,宰执起居讫,升殿奏事。引使入对,出斡离不书进呈,道所以举师犯中国之意。闻上内禅,愿复讲和,乞遣大臣赴军前,议所以和者。上顾宰执,未有对者,余因请行。上不许,曰:“卿方治兵,不可。”命李棁奉使,郑望之、高世则副之。宰执退,余留身,问所以不遣之旨,上曰:“卿性刚,不可以往。”余对曰:“今虏气方锐,吾大兵未集,固不可以不和。然所以和者得策,即中国之势遂安;不然,祸患未已。宗社安危,在此一举。臣惧李棁柔懦,恐误国事也。”因为上反覆具道所以不可割地,及过许金币之说,以谓”金狄之性,贪婪无厌,又有燕人狡狯,以为之谋,必且张大声势,过有邀求,以窥中国。如朝廷不为之动,措置合宜,彼当戢敛而退;如朝廷震惧,所求一切与之,彼知中国无人,益肆觊觎,忧未已也“。先定,然后能应,安危之机,愿陛下审之。[47]
以上记录表明,其他宰执大臣都是“临事之如鼠”,既不能提出好的和谈方略,更不敢主动临危请命而出使。李棁到金营,完颜斡离不(宗望)“南向坐,棁、望之等北面再拜,膝行而前”。完颜斡离不(宗望)“遣燕人王汭等传道语言,谓都城破在顷刻,所以敛兵不攻者,徒以上故。存赵氏宗庙,恩莫大也。今议和,须犒师之物,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百万匹,马、驼、驴、骡之属各以万计,尊其国主为伯父,凡燕、云之人在汉者,悉归之,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又以亲王、宰相为质,乃退师”。并交付一纸“事目”,“棁唯唯,不能措一词。金人笑之曰:‘此乃一妇人女子尔!’”[48]与其他皇朝相比,宋朝确是最为优养士大夫,而其所养育者,又大多是李棁一流鼠辈。
诚如李纲所料,完颜斡离不(宗望)固然挟带屡战屡胜的军威,其实也是“张大声势,过有邀求”。“如朝廷不为之动,措置合宜,彼当戢敛而退”。女真骑兵作战有很强的季节性,往往只能是盛暑休兵,而在秋冬弓劲马肥之际用兵,加之完颜粘罕(宗翰)一路屯兵太原城下,无以与东路军会合。初战的事实又表明,开封的守城战也并无多大困难。双方只消相持数月,金军必退。问题在于自小生长锦绣丛中的宋钦宗,根本不可能具备如唐太宗和周世宗那样的胆识,又被大群的士大夫鼠辈所包围。他们的投降主义言论,又正好击中和契合皇帝的畏怯心理。李纲忠实地记录了廷议的过程和结果:
十一日,棁至自大金军前,宰执同对于崇政殿,进呈金人所须事目,且道其语。宰执震恐,欲如其数,悉许之。余引前议力争,以谓“尊称及归朝官,如其所欲,固无害。犒师金币,所索太多,虽竭天下不足以充其数,况都城乎?当量与之。太原、河间、中山,国家屏蔽,号为三镇,其实十余郡地,塘泺险阻皆在焉,割之何以立国?又保塞,翼、顺、僖三祖陵寝所在,子孙奈何与人?至于遣质,即宰相当往,亲王不当往。为今日计,莫若择使与之往返熟议,道所以可不可者。金币之数,令有司会计所有,陆续具报。宿留数日,大兵四集,彼以孤军入重地,势不能久留,虽所得不满意,必求速归。然后与之盟,以重兵卫出之,彼且不敢轻中国,其和可久也”。宰执皆不以为然,方谓都城破在朝夕,肝脑且涂地,尚何有三镇?而金币之数,又不足较也。上为群议所惑,默然无所主。凡争逾两时,无一人助余言者。余自度力不能胜众说,因再拜求去,曰:“陛下擢臣自庶僚,不数日,与大政,臣亦受之而不辞者,徒以议论或有补万分之一。今与宰执异议,不能有所补,愿还庶僚,以安愚分。”上慰谕曰:“不须如此,卿第出治兵,益固城守。恐金人欵我,此徐议可也。”余被旨,不得不出,复前进曰:“金人所须,宰执欲一切许之,不过欲脱一时之祸。不知他日付之何人,能为陛下了此?愿更审处,后悔恐无所及。”因出,至城北壁,复回,尚冀可以力争,而誓书已行矣,所求悉皆与之。[49]
太宰李邦彦号“浪子宰相”[50],他与王黼、蔡攸都只是在宋徽宗宫中充当俳优的角色,[51]“为道君狎客”[52]。他也颇为善于官场倾轧,[53]但在国难之际,又岂能指望他有作为。李邦彦的对策只是“坚主割地之议”[54]。李纲所说的“宰执”,当然包括他的好友吴敏在内,他也未出面帮助李纲,其他人就更不待论。宋钦宗甚至不愿拖延一段时间,就匆忙应允金军全部的苛刻的城下之盟条款。
宋徽宗被俘前的三十二个儿子中,四个年龄颇小的皇子,生母不详,其他皇子都是宠爱的妃嫔们所生,唯有第九子康王赵构的生母韦氏,根本不受宠爱,只是依靠义妹乔贵妃,才得以有了婉容的低位。他们母子在宋宫中的地位可说是鸡立鹤群。[55]宋徽宗南逃时,许多“皇子、帝姬等相续以行”[56],一说留在京城者唯有五子肃王赵枢和康王。[57]肃王是郓王赵楷的同母弟,其母是王贵妃,他在宋宫中的地位自然高于康王。在此情况下,宋钦宗只能命康王赵构与少宰张邦昌出质金营。[58]
康王和张邦昌带去金营的宋朝回书《事目》,包括“下项:书五监,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杂色表段一百万匹,裏绢一百万匹,马、牛骡各一万头、匹,驼一千头”,“已行根刷,虑或不足,须至稍宽期限”[59]。然而开封城中一时也拿不出偌大的财物,中书侍郎王孝迪建议,“欲尽括在京官吏、军、民金银,以‘收簇犒设大金军兵所’为名,揭长榜于通衢,立限,俾悉输之官。限满不输者,斩之。许奴婢及亲属诸色人告,以其半赏之。都城大扰,限既满,得金二十余万两,银四百余万两”,宋钦宗还为之亲下圣旨。李纲实在看不下去,又对宋钦宗建言:“收簇金银限满,民力已竭,复许告讦,恐生内变。外有大敌,而民心又变,不可不虑。”宋钦宗方才下令停止告讦。[60]
宋方“日运金银、币、帛之属”,“名果、珍膳、御酝之饷,使者络绎,冠盖相望”,送往金营,宋钦宗又以“御府珠玉、玩好、宝带、鞍勒以遗之”。但贪婪的金人“益肆须索,无所忌惮,至求妓乐、珍禽、驯象之类,靡不从之”。李纲多次规劝皇帝,“以谓(赐)此不足为德,适所以启戎心”,但鼠目寸光的众多臣僚却反而“称美上德”。李纲的诤言全然无效。[61]
在正月十五日以后“四方勤王之师渐有至者,日数万人”,李纲的行营司“乃于四壁置统制官,召集之,给刍粮,授器甲,踏寨地,团队伍”。十七、十八日,统制官马忠“以京西募兵至,遇金人于郑州南门(即西城偏南之新郑门,或名顺天门)外,乘势击之,杀获甚众。于是金人始惧,游骑不敢旁出,自京城以南,民始奠居”。二十日,京畿、河北路制置使种师道与武安军承宣使、统制官姚平仲又分别率陕西泾原路和秦凤路军抵达开封,宋军军势为之一振。[62]
由于伐辽败绩,种师道一度贬降,此回得宋钦宗急诏,他“将兵入援,止得万五千人”,姚平仲“有步骑七千”,而号称“西兵百万”。[63]种师道到开封之初,就批评太宰李邦彦惊慌失措,据《三朝北盟会编》卷30载:
师道见邦彦,因曰:“某在西土,不知京城坚高如此,备御有余,当时公何事便讲和?”邦彦曰:“以国家无兵,故不得已须和耳。”师道曰:“凡守与战,自是两家事。战若不足,守则有余,京城之民虽不能战,亦可使守。但患无粮食,粮食苟有余,京师数百万众皆兵也,何谓无兵?”邦彦诡曰:“素不习武事,不知出此。”师道笑曰:“公不习武事,岂不闻往古攻守事乎?”又曰:“闻城外居民悉为贼杀掠,畜产多亦为贼所有。当时闻贼来,何不悉令城外百姓撤去屋舍,般畜产入城。遽闭门以为贼资,何也?”邦彦曰:“仓卒之际,不暇及此。”师道又笑曰:“好慌!好慌!”左右皆笑,又曰:“公等文臣腰下金带,不能自守,以与虏人。若虏要公等首级,如何?”邦彦不能对。又曰:“京师如此之阔,番兵只十数万,何能围匝,何故四门都闭,则番人得以纵掠,而吾民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