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朝政变故与李纲谠论
李纲虽为江南西路的方面大员,却不能不关注朝政。凭他积年的经验,深知前述“上下恬嬉”,以苟安一隅为得计的暗流,一直在小朝廷中汹涌。绍兴六年六月,发生地震。按中国古代传统的天人感应迷信学说,无非是上天示谴。宋高宗不得不为此下诏,要求“内外臣庶”“各悉意以言,毋讳朕躬,毋悼后害”。李纲也乘机“列八事奏上”[1],奏中特别提出行在迁移的问题:
臣窃闻诸道涂,车驾将有建康之幸。既降旨,以趣营缮,又具例,以敕百司,此诚甚盛之举。然日俟一日,未闻下戒行之诏,岂犹有所疑而未决邪?夫建康在东南,为形胜之地,在今日为不可不驻跸之所。臣尝条具奏闻,屡矣。天时、地利、人事,皆当舍临安而幸建康。比者地震,不在诸郡,而在临安,不在他所,而在宫禁,此无他,天意欲陛下有所迁动,避危以趋吉而已。夫怀土以安,实能败名。昔公子重耳安于齐,子犯谋醉而遣之,自齐适秦,秦伯纳诸晋,遂成霸业。今陛下久驻跸临安,踌躇未迁,无乃有安之之意邪?不然,天意何以丁宁告戒之若此。此天时之不可不幸建康者,一也。临安褊迫偏霸之地,非用武之国,又有海道不测之虞。曷若建康,襟带江、湖,控引淮、浙,龙盘虎踞,自古称为帝王天子之宅。此地利之不可不幸建康者,二也。诸将重兵,已皆分屯淮、泗,陛下时乘六龙,躬率六师,进临建康,则将士之气,百倍其勇,号令赏罚,皆出睿断,人人愿战,前无坚敌。与夫深居而遥制,岂可同日而语哉!此人事之不可不幸建康者,三也。臣愿陛下断自宸衷,不贰不疑,投龟而决,早降诏旨,以慰士(民)之心,庶几中兴之运,不日可致。[2]
绍兴四年冬,是赵鼎将张浚重新引入朝廷。但到绍兴六年,两人的分歧和矛盾就逐渐暴露和发展。张浚认为,“临安僻居一隅,内则易生安肆,外则不足以号召远近,系中原之心”,“力陈建康之行为不可缓”,但“朝论同者极鲜”[3]。可知李纲的主张与张浚相同,主张建康或临安,决不是行在设置的地点之争,其实质乃是抗金与降金之争;而“朝论同者极鲜”,正表明士大夫的多数,无非是狃于“上下恬嬉”的故习。这正是李纲十分忧心者。在众多的反对搬迁者中,最有力者是赵鼎。他提出一个折中性的方案,并得到宋高宗的同意,后于九月将“行在所”自临安府迁往平江府。[4]
李纲奏中还提及另一筑城的问题,说:
臣窃见朝廷前此数年,专以退避为策,亦不责州郡以捍守。又降诏旨,许令保据山泽以自固。城壁、守具率皆不治,循习既久,往往以修城壁为生事,建议官吏,反受罪责。如连南夫以修泉州城,委官体究;裴廪[5]以修衡州城,重加贬黜。州郡望风畏缩,无敢复议修城者。夫以偷惰苟且之习,而重之以朝廷威令,其谁敢复冒罪责,而建长久之计乎?臣恐自此州郡城壁、壕堑颓毁湮塞,不复修矣。今与僭逆之寇,壤地相接,无数百里之远,而沿江表里数十州郡,朝廷所恃以为籓篱者,**无城池,可恃以守。卒然贼马警急,迫摩封疆,不知何以御之?此臣之所不能晓也。[6]
李纲在此还是批评了宋廷“专以退避为策”,“偷惰苟且之习”。岳飞第二次北伐后,伪齐铤而走险,派兵进攻淮西。左相赵鼎面对虚张声势的攻势,颇为惊慌失措。他同签书枢密院事折彦质提出,命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军放弃淮西,又调发岳家军沿江而下,东援淮西,还主张皇帝将行在退回临安。右相张浚在镇江府得到确切情报,此次伪齐军的进攻并无金军配合,才得以说服皇帝,组织反击,伪齐军很快溃败。李纲得知伪齐进犯,屡次上奏,提出己策:
前日岳飞之举,我出奇也,惜乎以钱粮不继,而勾回干事军马,未能成功。今日贼马渡淮,彼出奇也,若能设策破之,则奇反在我。臣愿陛下速遣得力兵将,自淮南前来蕲、黄间,约岳飞兵相为犄角,以夹击之,期于必胜,以复陈、蔡,则淮、泗之师亦自当解,大功可成。[7]
他所主张的,其实还是其绍兴四年的旧策,行围魏救赵之计,命岳家军乘机“复陈、蔡,则淮、泗之师亦自当解”,当然是进取性的上策。但且不说宋高宗,就是最初反对岳家军东下的张浚,也改变初议,只是催促岳飞提师到江州,空跑了一个来回。尽管根本不用李纲的建策,但宋高宗还是“以纲所陈利害,切中事机,赐诏奖谕”[8]。
张浚在淮西胜利的形势下回行朝,宋高宗称“却贼之功,尽出右相之力”[9]。张浚与赵鼎的矛盾进一步发展,他主张废罢骄惰不战的大将刘光世,乘机进攻伪齐等,赵鼎都表示反对,双方已到不能共事的地步。左司谏陈公辅自北宋末以来,一直被指责为李纲的同党,[10]他出面劾奏赵鼎。既然措置淮西战事有得失之别,赵鼎只能求退。十二月,宋高宗遂发表赵鼎外任绍兴知府。[11]张浚逐走赵鼎,却又举荐和引入秦桧。绍兴七年正月,秦桧复出任枢密使。[12]
由于陈公辅身为谏臣,主张公论,也招致朝中的宵小辈出而寻衅,诬说他在靖康时挑动陈东率太学生伏阙上书的事件。陈公辅为此只得求退。此事自然牵连到李纲,李纲也不得不上奏求退,他说,“窃见都进奏院报,左司谏陈公辅乞去,以靖康间士庶伏阙,为人诬其鼓倡,至今犹未辨白为言”。“臣以积年往事,不敢复自辨明,至使谏臣援以求去,在臣愚分,其何敢安?”他“上疏乞奉祠”,而宋高宗“优诏不许”。[13]
在秦桧复任的同时,北方传来了宋徽宗的死耗。他不得善终,却又并不足道,但其凶耗也刺激了宋人的国耻感,特别是李纲本人,他为此上表慰问皇帝,其末段说:
恭惟皇帝陛下,备极人伦,敦崇圣孝。孺慕不忘于宵旰,深思欲见于羹墙。尝胆枕戈,夙讲奉迎之计;问安视膳,阻伸致养之诚。罹此闵艰,何以堪处?伏望为宗社之大计,副生灵之至情,少抑圣怀,俯从礼制。冀昊穹之悔祸,乘将士之奋忠。报不共戴天之雠,神人所助;建中兴复古之烈,华夏永宁。[14]
希望皇帝牢记杀父之耻,“报不共戴天之雠”,“建中兴复古之烈”。他又为此两次上奏说:
《礼经》曰:“父母之仇不与共戴天。”为匹夫而能复仇者,前史美之,况于万乘之主乎?金人不道,以其诈谋陵中国,破都城,邀两宫以北狩,而置之漠北苦寒之野,饮食、衣服、医药皆不得如意,以至此大故。此陛下不共戴天之雠也。讣音之来,既不以时,又以朝廷新有武功,始遣使回,具报凶问,皆其奸计,岂诚意哉!遣发使人奔问,讳日奉迎梓宫,在人情固不可后。然或从或违,处其度内,皆未可知。臣恐议者又以此为敌人之重,有害于吾自治自强之术,则在朝廷不得不先定其策也。
自建炎以来,为和议所误,专务退避,国势日蹙,主威日削,失天下者太半。方幸近年天启宸衷,悟和议退避之非,为治兵进讨之计,天声渐振,虏、伪震詟,将有恢复之期。傥或缘此堕其计中,小不忍以乱大谋,则为害有不可胜言者矣!
臣愿陛下顺人心,承天意,益广孝思,施之行事,枕戈尝胆,修政攘戎,以报不共戴天之仇,以刷中国之耻。一饮膳,一寝兴,无不以两宫大故为念,则必有合于天人之愿者矣![15]
臣以固陋,自靖康以来,与闻国论,独持战守之策,不敢以和议为然,今十有二年矣。孤危寡与,屡遭谤诬,仰赖圣明,曲加照察,脱身九死之滨。今得承乏,待罪方面。恭闻戎辂临驻江干,将大有为,以成戡定之烈。欣幸之情,倍万常品,顾虽衰病,尚庶几未填沟壑间,获观陛下恢复中原,摅愤千古,志愿毕矣![16]
李纲将自己十二年来的素志和积愤,表白无遗。但对宋高宗与很多士大夫的降金乞和之初心,是否因宋徽宗之死,而真能有彻底的改变,却深以为忧,不得不先事劝诫。
宋高宗也不能说全无一时的冲动,甚至决定将全国大部兵力归岳飞指挥,以行北伐大计。但因张浚和秦桧的反对意见,又很快收回成命。因宰相张浚处置失当,使岳飞一度愤慨辞职,而从此皇帝与岳飞的裂痕也愈来愈深。值得注意者,是陈公辅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却出面为岳飞辩护,上奏说,“飞本粗人,凡事终少委曲”。“前此采诸人言,皆谓飞忠义可用,不应近日便敢如此。恐别无他意,只是所见有异”[17]。
张浚设法推行原议,罢刘光世兵权,却处置乖谬,结果淮西的行营左护军发生兵变,前沿部队四万余人投敌,小朝廷上笼罩了一片惶恐气氛。志大才疏的张浚因而下台,赵鼎回朝复相。
淮西之变后,李纲是很少数几个能正确对待这次事变的文臣;而在宋廷政策的转变关头,李纲又不得不对国事产生极深重的忧虞。他特别连上两奏,第一奏枚举“措置失当者五”,“深可痛惜者五”,又提出“鉴前失,以图将来者”五条,但他特别强调,“自古创业、中兴,艰难之际,叛将不能无也”。“今淮西一军数万之众,一旦叛去,固不为小变。若能应之于后,亦未足为吾害也”。“倘以一时之变,而议退避,则车驾一动,大事去矣!所谓坚圣心之守,而勿轻动,在今日为不可后也”。他特别感慨地说:
愚臣私忧过计,不识忌讳,激于忠愤,忘生触死,冒进狂瞽。然臣闻天地之变,不足为灾;人不尽言,国之大患。侍从者,献纳论思之官也;台谏者,耳目腹心之寄也。今侍从、台谏以言为职,类皆毛举细故以塞责,所论不过簿书、资格,守、倅、令、丞除授之失当,至于国家大计,系社稷之安危,生灵之休戚者,初未尝闻有一言及之。陛下试察,如淮西之变,侍从、台谏之臣亦有见危纳忠,为陛下言之者乎?大臣怀禄而不敢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此最今日之可忧者。
臣以蠢愚,夙荷睿奖,每思竭尽心力,以报大恩。第以人微迹疏,无阶自致,遇事辄发,罪当万死。伏望圣慈哀怜孤忠,留神听览,傥有补于万分之一,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18]
末段文字说尽了自己空有“孤忠”报国的**,却不得匡世济时,而处于“人微迹疏,无阶自致”的辛酸和感恸。他所批评的侍从、台谏之臣,事实上也并非全无例外。如他的同道,时已任权礼部侍郎的陈公辅,就主张在“淮西军叛”之后,“正当镇静”,他对“回跸”临安,“深以为不可”,说“臣乡奏事,亲闻玉音,谓建康若不可居,临安又岂能保,坚断如此。但恐群臣主进者少,主退者多,则陛下不能无惑。更望陛下勿因小害而沮,则中兴之功可望”[19]。李纲的第二奏说:
今浚之罪,乃在于志广才疏,力小任重,不能谘诹良策,而专于自用,不能辑睦将帅,而轻务改移,遂致士卒携离,舍我就敌。以此罪浚,夫复何辞!若以王恢为比,咎其始造兵谋,则是因噎废食,惩羹吹韲,以细故而摇大计,恐非策之得也。
今方强虏凭陵,僭逆窥伺,国势未定,人心惊疑。若不注意治兵,以为自强之计,则何以安宗社,保生灵,固边疆,御外侮?徒以措置一失之故,遂欲尽弃前日之所为,归罪于始造兵谋者。臣恐智谋之士卷舌,而不敢谈兵;忠义之臣扼腕,而无所发愤。将士解体,而不用命,州郡望风,而无坚城。陛下将谁与立国哉?且今日朝廷之势,固自若也,襟带江、淮,保据荆、襄,连接川峡。韩世忠、张俊、岳飞、吴玠之军,分屯要害,不下数十万人,兵未为弱。去冬败刘麟、刘猊之徒甚众,用兵未为不利。倘因淮西之变,益自惩创,审号令,明纪律,徙诸军家属于江南,以便粮饷,教战舰水军于沿江,以备不虞。姑辍进取之谋,且为固守之计,和协辑睦,静以待之,使国势渐定,人心渐安,士气渐振,乃可徐议恢复。譬犹病人调治向安,又为药饵所误,伤其正气,岂可遽欲康强哉!不察此理,经变故而亟动摇,使外寇得以乘其间隙。譬犹弈棋,前着既差,后着复错,是谓自败,欲求胜敌,不可得也。
臣顷年尝因贼马入寇淮甸,献陈愚计,以谓退避之说不可行于今。何哉?前之为寇者,金人也,利于掳掠,得所欲则还师。今之为寇者,伪齐也,利于土地,得一郡则守一郡,得一邑则守一邑。翠华退避之后,将士奔溃,贼势鸱张,将安所定止哉?误蒙采择,特降褒诏。今日之说,亦犹是也。伏望陛下坚圣心而勿动,修军政以自强,无为趣时献言者之所摇。古语曰:“临大难而不惧,圣人之勇也。”惟陛下留神幸察。
夫张浚措置失当,诚有罪矣。然其区区徇国之心,有可矜者。愿少宽假,以责来效。昔汉高祖用兵丧师,跳身走者屡矣。然卒与成功者,皆旧臣也。借使每败必逐,则张良、陈平之流,不胜其诛矣。臣前所论淮西事宜,指陈浚措置失当,非党浚者;今此论奏,亦非为浚游说也。因言者引王恢造兵谋之喻,深恐退避讲和之议复出,以眩惑圣听,则大事去矣!宗社安危,自此而分,故敢披露肝胆,冒昧有言,死有余罪。
臣以衰病,累请宫祠,未奉俞允,迩来犬马之疾益深,将填沟壑。已别具奏,乞骸骨,以归山林。贪恋明时,何可言喻,爱君忧国之志,虽在畎亩,岂敢弭忘!伏望陛下哀而怜之,干冒天威,无任惶惧战越之至。
他在此奏的小帖子中更重复强调:
臣契勘朝廷所恃以御敌者,将士也。新失淮西之军,将士之心未定,正当静以养之,频降诏旨,慰劳抚谕,使明知陛下德意所在,庶几士心复安。若先为退保之计,以示怯敌,臣恐诸军将士解体,人人无固守之志,为盗之招。[20]
李纲的健康状况愈来愈差,绍兴七年“自春、夏间,所苦疮疡,久不痊愈,近因中湿,得**之疾,行步蹇缓,拜跪艰难,加以痰眩,动多遗忘”[21]。然而他所反复强调和告诫者,还是最为忧心“退避讲和之议复出”,“大事去矣!”其忠心报国之言,流自肺腑,真可谓是语重心长,而切中要害。早在绍兴六年,李纲已看出张浚的弱点,恳切致信:
窃以相公膺大任,绾重权,以图恢复大计,正宜虚己广谋,以屈群策,愿听逆耳之言,勿受逊志之语,则辅成中兴之功,不难致矣。某特荷照知,愿为直谅之友,以禆补万一。言或激切,幸冀容恕,而察其区区之心,可也。[22]
他至此又专门写信给张浚说:
然自今春阁下专任大政以来,荐进人材,调护将帅,措置边防,均理财用,皆未闻卓然有以慰天下之心者。声誉损于前时,规模爽于旧说,论中兴气象,邈未有期,不知何为而然耶?且以近日淮西叛将之事观之,官吏、军民二十余万,一朝相率而北去,将佐遇害者甚众。阁下平日信任,以为可属大事如吕祉者,被执以往,挫威辱国,中外震惊,于谁责而可乎?
纲辄不自揆,激于忧愤,上疏指陈朝廷措置失当,深可痛惜,及鉴前失,以图将来者十有五事,达于冕旒之前,情迫言切,抵忤必多。其知我者,以为见危纳忠,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陨;其不知我者,以为出位侵官,汲黯之,又复妄发。知与不知,(是曲是直),且置是事。今日国家危急存亡之秋,尝为大臣,历事三朝,怀孤忠而同休戚者,苟有所见,其可缄默而不言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