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太原之殇
从北宋中期到后期的军事体制,河东设河东路经略安抚司,以太原知府兼任,河北划分为四个军事管辖区,前沿的高阳关路安抚司,以河间知府兼任,中山府路安抚司,以中山知府兼任,稍后的大名府路安抚司,以大名知府、北京留守兼任,真定路安抚司,以真定知府兼任。五个军事管辖区的安抚使或经略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一般以文臣知府充任,而对军区内的武将实行以文制武。童贯的宣抚司本来设在太原府,他逃回开封后,河东路经略安抚司由太原知府张孝纯充任,另有武将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镇西军承宣使王禀为副。由于三镇守臣仍然守卫,宋钦宗特命“知中山府(今河北省定州市)詹度为资政殿大学士,知太原府张孝纯、知河间府(今河北省河间市)陈遘并为资政殿学士”,王禀升建武军节度使。[1]资政殿大学士和学士是执政级,而节度使又是武将晋升的“极致”[2],可知赏功之厚。
完颜斡离不(宗望)所率金东路军回避不少城市的攻坚战,直下开封城外,待退兵之后,中山府和河间府一时暂无多少敌情。唯有太原府城,自宣和七年十二月,即被完颜粘罕(宗翰)所率金西路军所包围。[3]太原城中,其实主要还是依仗王禀,虽然无力出战,却部署死守“金人攻太原,筑长城围其外,用云梯、砲石、鹅车、洞子,分道并力攻冲”[4]。王禀“总守御,以死拒寇。城中食尽,至煮弓、弩、马甲,取筋皮充粮。虽粘罕尽锐攻之,自十二月至七月,不能陷也”[5]。
二月下旬,宋钦宗“命种师道为河北、河东宣抚使,驻滑州,而以姚古为制置使,总兵以援太原,以种师中为制置副使,总兵以援中山、河间诸郡”。四月,又以“种师道加太尉,同知枢密院事,河北、河东路宣抚使”[6]。然而在事实上,种师道并未全权处置救援太原。他“屯滑州,实无兵自随。师道请合关、河卒,屯沧、卫、孟、滑,备金兵再至。朝论以大敌甫退,不宜劳师以示弱,格不用”[7]。由此可见,种师道虽任总指挥,其实未到前沿,而前沿出战,实有种师中和姚古两军,又分别有河北与河东不同的战区。
宣和末,当完颜粘罕(宗翰)初攻太原时,“河东名将”、知朔宁府(今山西省朔州市)孙翊奉命救援,有人提出:“不若引兵北捣雲中,彼之将士室家在焉,所谓攻其所必救也。”这当然围魏救赵的高明之策,而孙翊不采纳,他说:“此策固善,奈违君命。”他引兵南援太原的结果,则是后方朔宁府被攻陷,而本人又战死太原城下,“身死军覆”[8]。显然,孙翊虽为名将,仍被宋朝保守的军事传统所束缚。
宋朝的军事传统就是分兵分权,特别在面临战斗力强的对手,其实是兵家之忌。种师中一路出兵,而“大臣立议矛盾,枢密主破敌,而三省令护出之”。此种矛盾当然是李纲和许翰为一方,而徐处仁等为另一方,最终是完颜斡离不(宗望)全师而还,种师中算是将金军“逐出境”。姚古一路于三月下旬收复隆德府(今山西省长治市)和威胜军(今山西省沁县),“扼南、北关,而不能解围,于是诏师中由井陉道出师,与古掎角”[9]。
前面说过,种、姚两家都是陕西世将,互不相下,结果无非是不能协同。时值夏季,照理是女真人休兵避暑之际。据金方记载,三月,“(完颜)银术可围太原,宗翰还西京(大同府)”[10],其实就是回今山西大同市一带避暑,留下人马应不多。依宋方记载,完颜粘罕(宗翰)“以暑渡井陉,会西山之师于云中,所留兵皆分就畜牧。觇者以为兵散将归,告于朝廷。本兵臣信之,从中督战无虚日,使者项背相望”[11]。姚古“及种师中闻虏兵少,不知其诈也。于是各率兵数万,约古出河东,师中自河北,日行四十里,赴太原。古至威胜军。师中虑古先到成功,乃日行八十里。虏谍知,以轻兵拒险,使古不得进,以重兵迎师中”[12]。
尽管完颜粘罕(宗翰)尚在北方大同府避暑,金方在太原一带兵力不多,但金将完颜银术可等仍骁勇善战,指挥有方。据金方记载:“及宗翰还西京,太原未下,皆命银术可留兵围之。招讨都监(耶律)马五破宋兵于文水。节度使耿守忠等败宋黄迪兵于西都谷,所杀不可胜计。宋樊夔、施诜、高丰等军来救太原,分据近部,银术可与习失、盃鲁、完速大破之。索里、乙室破宋兵于太谷。宋兵据太谷、祁县,阿鹘懒、(完颜)拔离速复取之。种师中出井陉,据榆次,救太原,银术可使斡论击之,破其军。(完颜)活女斩师中于杀熊岭。进攻宋制置使姚古军于隆州谷,大败之。”“五月辛未,宋种师中以兵出井陉,癸酉,完颜活女败之于杀熊岭,斩师中于阵。是日,(完颜)拔离速败宋姚古军于隆州谷”[13]。黄迪军之败,宋方也有记载,为另一路援军偏师。[14]樊夔、施诜、高丰等援军,则宋方并无记载。
此次失败的关键,当然是种师中一路。宋方记载称“枢密许翰怒其不进,檄书一日六、七,至有‘逗留玩敌’之语,且责必解围太原赎罪”[15]。“师中叹曰:‘逗挠,兵家大戮也。吾结发从军,今老矣,忍受此为罪乎!’即日办严,约古及张灏俱进,辎重赏犒之物,皆不暇从行”[16]。后来对许翰的劾奏和处罚,也指责他“懦弱寡谋,而好谈兵,辄以逗挠不进,移文督责,令出师以赎过。师中素刚,不受迫促,翰从中制之,所不能堪,忘其万死,以决一战,卒至败绩”[17]。但朱熹却持另外看法,“种师中赴敌而死,则以为迫于许翰之令。不知二事俱有曲折”。“师中之死,亦非翰之故。按《中兴遗史》云:‘河北制置副使种师中军真定,进兵解太原围。去榆次三十里,金人乘间来突。师中欲取银赏军,而辎重未到,故士心离散。又尝约姚古、张灏两军同进,二人不至。师中身被数创,裹创力战,又一时死之。朝廷议失律兵将,中军统制官王从道朝服而斩于马行市。’脱如所书,则翰不度事宜,移文督战,固为有罪。师中身为大将,握重兵,岂有见枢府一纸书,不量可否,遂忿然赴敌以死!此二事盖出于孙觌所纪,故多失实”[18]。
事实上,既然完颜粘罕(宗翰)在北方避暑,金军留在太原的兵力不多,又不耐暑势,这确是一个用兵机遇,李纲,特别是许翰“从中督战无虚日”,并不能说是不对。问题在于宋军的素质和种师中的指挥。刘韐上奏说:
榆次之战,顷刻而溃,统制、将佐、使臣走者十已八九,军士中伤,十无一二。独师中不出。若谓师中抚御少恩,纪律不严,而其受命即行,奋不顾身。初闻右军战却,即遣应援,比时诸将已无在者。至贼兵犯营,师中犹未肯上马。使师中有偷生之心,闻败即行,亦必得出一。时将佐若能戮力相救,或可破敌。今一军才却,诸将不有主师,相继而遁。[19]
这是军队的腐败,一触即溃,将士各自逃生。张汇《金虏节要》说:
金人围太原,多于汾、潞两路,以拒王师。盖王师时在汾、潞也。不谓师中由平定出关,一旦去太原不远一舍,贼众惊惶,谓自天而下。师中所失者,既不能乘其不意,攻其无备,以破之。则当急趋太原,薄城而垒,与张孝纯、王禀之军相为表里。彼贼以粘罕之徒远去,而王师已到太原,必不敢越太原重兵,拒汾、潞之师也。由是汾、潞之师自可进至太原,则太原之解必矣。而师中至是自谓孤军深入,复怀怯惧,回趋榆次,为娄室所冲,大败,死之。[20]
这是种师中离“太原不远一舍”,却又“复怀怯惧,回趋榆次”之失策。此外,姚古一军不能及时赶到战场,又是一误。黄友是种师中的参谋官“同种师中解太原围。友遣兵三千夺榆次,得粮万余斛。明日,大军进榆次,十里而止。友亟白师中:‘地非利,将三面受敌。’论不合,友仰天叹曰:‘事去矣!’迨晓,兵果四合,矢石如雨,敌益以铁骑,士卒奔溃。敌执友,谓曰:‘降则赦汝。’友厉声曰:‘男儿死耳!遂遇害”[21]。这又是种师中不听黄友劝告,而失地利。种师中最终“率麾下死战,自卯至巳,所余才百余人,身被数枪,裹疮力战。又一时而死之,年六十八”[22]。这员老将的战死,更给宋军以重大心理打击,史称“师中老成持重,为时名将,诸军自是气夺”[23]。
另一路姚古军,“金人进兵,迎古遇于盤陀,王师皆溃”,则是不战而溃。他退军隆德府和威胜军,裨将焦安节虚传完颜粘罕(宗翰)“将至,众惊溃”。姚古后受御史中丞陈过庭弹弹劾,列举他治军和用兵的各种劣迹,“坐拥兵逗遛,贬为节度副使,安置广州”。李纲为严明军纪,“召安节,斩于琼林苑”[24]。
如前所述,种师道初援开封时,他对战争还是有信心的。经历此次战败,他也失去了信心,他“驻滑州,以老病乞罢”[25],先后被宋廷两次召还。种师道“度知虏情,必大举入寇,即疏请驾幸长安,以避其锋。守御战斗之事,本非万乘所宜,任责在将帅可也”[26]。当年十月,种师道病逝,享年七十六岁。他在临死前的另一项重要的谋划和部署,是在开封集结重兵,而“唐恪、耿南仲专务讲和”,他们伙同后任同知枢密院事的聂昌,“以文止陕西、南道之兵”[27]。从当时的军事形势看,宋军步兵在野战中根本无法与女真骑兵对抗,但如能按李纲和许翰早先的部署,或是种师道生前的部署,抢在金军之前,大兵先入开封城,城防形势当然会有改观。宋钦宗虽然也给种师道委以重任,但对他提出的若干关键性的谋划和决策,却一条也不能用。及至后来开封城破,宋钦宗恸哭,说:“朕不用种师道言,以至于此!”[28]岂不为时太晚。
以下必须先说一下门下侍郎耿南仲在当时所起的特殊恶劣作用。他“自以东京(宫)旧臣,谓首当柄用,而吴敏、李纲越次而进,位居其上,南仲(积)不平。因每事异议,专排斥不附己者。时纲等谓虏不可和,而南仲主和议甚坚”[29],是个标准的投降派。后来邓肃上劾奏说,“自靖康以来,有专主和者,耿南仲与其子延禧是也”。“今日割三镇,明日截黄河,自谓和议可必无患,凡战守之具,若无事于切切然者”,而宋钦宗却“信如蓍龟”[30]。他无疑在朝廷里有很大的势力,史载中书侍郎唐恪“附耿南仲,排李纲,专主和议”,后另有聂昌“附耿南仲,取显位”[31],耿南仲“凡与己不合者,即指为朋党”,“唯以恩雠相报”[32],他力主“趣李纲往救河东”[33]。正如邓肃所论:“靖康间,李丞相与耿门下之所争者,又不特是非、治、乱安危而已,其存亡所系乎!”[34]
太宰徐处仁与少宰吴敏大体还是主战者,但两人显然在危难时期没有充当主心骨的器质,而彼此又很快发生龃龉,不能共事。徐处仁“寻亦有异议,尝与敏争事,掷笔中敏面,鼻额为黑”[35]。
耿南仲对李纲的积怨,乘着初援太原的失败,有了一个发泄和报复的机会。耿“南仲等以纲坚执异议,决于用兵,乃曰:‘方今欲援太原,非纲不可。宜以纲为宣抚使。’上欲用纲,召对睿思殿,谕所以欲遣行者,纲自陈:‘书生不知兵,在危城中,不得已为陛下料理兵事,实非所长。今使为大帅,恐不胜任,且误国事,死不足以塞责。’上不许”,任命李纲为河北、河东路宣抚使。[36]另一记载说,耿南仲“与徐处仁、唐恪嫉李纲胜己,同力挤排,奏上云:‘李纲要举兵,只遣李纲去。’上曰:‘种师道可遣,恐李纲不能兵。’唐恪奏上曰:‘火到上身,自拨,但责以成功,纲须自去。陛下切不可听其避免。’”[37]正如宋人的评论,他们明知“太原不可救,特以纲主战,故出之耳”[38]。
鲁迅先生曾讥刺说:“往往不过是将败落家族的妇姑勃谿,叔嫂斗法的手段,移到文坛上。嘁嘁嚓嚓,招是生非,搬弄口舌,决不在大处着眼。这衣钵流传不绝。”[39]其实,自古迄今的政坛又何尝不是如此。如耿南仲之流,还不是将妇姑勃谿、叔嫂斗法的一套小聪明、小伎俩和小手腕,颇为得心应手地运用,而自鸣得意。特别是在国势危急时,不是和衷共济,共赴国难,居然还勇于和忙于内斗和私斗,以勾心斗角,玩弄机谋权术为快。不管国家存亡,百姓死活,自己不能成功,却必须破坏他人成功,自己不能救国,却必须阻止他人救国。真是一种“窝里斗”和“窝里横”的坏传统!真是可悲可叹,而又可怕的劣根性!从北宋末的耿南仲,到南宋前期的黄潜善、汪伯彦、秦桧和汤思退。
李纲不得不上奏辞免,他说:
伏蒙陛下委以河北、河东两路重寄,臣自视阙然,恐不足以仰承委付之意。至于不避烦黩,力祈罢免,而眷属之厚,不容退避。见危致命,岂敢固辞,深惟国事之大,非小己私智所能独办。今其将行,愿受睿算与庙堂之成谋,使臣得以遵禀奉行,庶几有济。
夫用兵之道,虽临机制变,不可预计,然规摹大略,当须先定。今日之事,莫大于防秋,莫急于解太原之围。士大夫之献说者,不过和与战二策而已。金人留吾亲王、宰相以为质,屯重兵于太原,已半年矣。使者旁午,冠盖相望,而欲得三镇之意愈坚,和果可恃乎?种师中、姚古以十万之师,相继溃散,战果可必胜乎?和不可恃,则秋高马肥,贼骑侵轶,议者必以臣今日出师为致寇之端。战不可必胜,则万一将士或复有小衄,必又以臣为轻举误国。不知陛下睿算与夫庙堂之谋,所以授臣使防秋而解太原之围者,当决以何策而可也。前日和议,割三镇之失,至今为梗。今日之谋,倘或更有差误,则天下之势,有不可胜虑者矣。[40]
当时台谏官陈过庭、陈公辅、余应求等都看穿了耿南仲等人的用心,说:“李纲儒者,不知军旅,将兵必败。”又说:“纲忠鲠异众,为大臣所陷,他日成功亦死,败事亦死,不宜遣纲。使纲出,衄则太原失守,贻忧近甸,祸生不测,非计之善。”[41]作为李纲幕僚的张元幹,也向皇帝“陈以祸福利害”:“榆次之败,特一将耳。未当遽遣枢臣,此卢杞荐颜鲁公使李希烈也,必亏国体。”[42]但宋钦宗不但听不进去,反而认为陈公辅、余应求等与李纲结党。李纲的力辞更引起宋钦宗的震怒,志同道合的许翰,至此不得不为李纲写了“杜邮”两字,[43]引用了秦将白起被赐死的典故。李纲自述也承认此事:“或谓余曰:‘公知上所以遣行之意乎?此非为边事,乃欲缘此以去公,则都人无辞耳。公坚卧不起,谗者益得以行其说,上且怒,将有杜邮之赐,奈何?’余感其言,起受命”[44]。
许翰和其他人都明白,救援太原已经无望。耿南仲“中制河东之师,必使陷没”,只为“以伸和议之必信”[45]。至于宋钦宗,也不过是听信谗言,“乃欲缘此以去”李纲,“则都人无辞”。当时给李纲空名官告三千余道,李纲“只用三十一道”,五月间,只因命二人“赍御前蜡书,间道至太原,赏之”,补无品小武官进武副尉。但宋钦宗居然亲下御批说:“惟辟作福,惟辟作威,大臣专权,浸不可长。”正如朱熹感叹说:“如此,教人如何做事?”李纲不得不上辞职奏,而宋钦宗又下御批,“不可自疑,有骇众听”,“卿但安职,所乞不允”[46]。宋钦宗另有手诏说:
卿累贡封章,恳求去位,自陈危恳,甚骇予闻。乃者虏在近郊,士庶伏阙,一朝仓猝,众数十万,忠愤所激,不谋同辞,此岂人力也哉!不悦者造言,何所不可,故卿不自安。殊不知,朕深谅卿之不预知也。前日宰执、台谏沮师败谋,格塞公议,已悉罢逐。方今四海所愿,以为辅佐,多聚庙堂,朕于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自以为庶几焉。卿其深体朕心,亟安厥位,以济国事。付李纲。[47]
朕信任卿,坚如金石。应一行事,朝廷岂能预先定得?卿可一切便宜施行。
李纲所到,如朕亲行。[48]
从书面上看,他对李纲似乎是“任贤勿贰”,事实上却心怀鬼胎。李纲“既受宣抚使命,以军马未办,量展行日”,宋钦宗即下御批:“迁延不去,岂非拒命!”[49]真可谓是伴君如伴虎!李纲不得不又一次上奏辞免。他对皇帝说,“所以为人中伤,致上听不能无惑者,只以二月五日士庶伏阙事。今奉命出使,无缘复望清光”。“今臣以愚直,不容于朝,使臣既行之后,无沮难,无谤谗,无钱粮不足之患,则进而死敌,臣之愿也。万一朝廷执议不坚,臣自度不能有所为,即须告陛下求代罢去。陛下亦冝察臣孤忠,以全君臣之义”。他还为宋钦宗“道唐恪、聂山(昌)之为人,陛下信任之笃,且误国”。[50]后李纲在与吴敏的信中,也直抒胸臆,说:
其秋出师,固知堕(唐)恪计中,亦尝面道其详。然力辞而卒行者,非特迫于威命,如所谓杜邮之赐,势不得已,亦庶几立尺寸之功,以塞厚责。然后解兵归印,幅巾柴车,径返田庐,此素志也。[51]
前面说过,李纲在四月,与许翰以枢密院的职权,“条具调发防秋之兵”。然而至七月,李纲“已出宣抚,朝廷降旨,诏书所起之兵,罢去大半”,李纲又不得不“上疏力争”:
中国军政不修,(几)三十年矣。(阙)额不补者过半,其见存者,皆溃散之余,不习战陈。故令金人得以窥伺,既陷燕山,长驱中原,遂犯畿甸。来无藩篱之固,去无邀击之威。庙堂失策,使之割三镇,质亲王,劫取金帛以亿万计,驱虏士女,屠戮良民,不可胜数。誓书之言,所不忍闻,此诚宗社之羞,而陛下尝胆而思报者也。
今河北之寇虽退,而中山、河间之地不割,贼马出没,并边诸郡,寨栅相连,兵不少休。太原之围未解,而河东之势危甚,旁近县镇,皆为贼兵之所占据。秋高马肥,虏骑凭陵,决须深入,以责三镇之约,及金帛之余数。倘非起天下之兵,聚天下之力,解围太原,防托河北,则必复有今春之警。宗社安危,殆未可知。故臣辄不自揆,为陛下措画,降诏书,以团结诸路防秋之兵,大约不过十余万人,而欲分布河北沿边雄、霸等二十余郡,中山、河间、真定、大名、横海五帅府,腹里十余州军,沿河一带,控扼地分,翊卫王室,堤防海道。其甚急者,解围太原,收复忻、代,以捍金人、夏人连兵入寇。不知此十数万之众,一一皆到,果能足用,而无贼马渡河之警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