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镇的风,从来都是烈的,可这七日来,镇里的风里裹着的,是比刀割更磨人的焦虑。
我们踏着暮色归镇时,城门下早己聚满了人。火把将半边天映得通红,光影里攒动着密密麻麻的身影,有挎着锄头的农户,有握着刀鞘的镇卫,还有裹着补丁衣裳的老人孩子,一个个踮着脚往路口望,眼里的期盼快要溢出来。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的尘土混着夜色落下,人群里先是一阵屏息的寂静,待看清我们衣甲上的烟火痕迹,看清我们虽疲惫却挺拔的身形,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回来了!”,紧接着,压抑多日的喧嚣便轰然炸开。
“林头领回来了!”
“怎么样?野狼谷那边成了吗?”
“粮食……能有指望吗?”
此起彼伏的问话里,藏着太多熬出来的惶恐。这些日子,朔风镇的粮囤早己见了底,每日分发的口粮一减再减,农户家里的存粮耗光了,就连镇卫们的军粮,也只够勉强维持两三日。
街上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偶有开门的粮铺,柜台前早己空无一物,只剩掌柜唉声叹气地守着空荡荡的货架。
夜里巡街时,常能听见民居里传来孩子饿哭的声响,裹着寒风飘进耳朵里,让人心里沉得发堵。
我翻身下马,指尖触到冰冷的马鞍,还能感受到野狼谷大火残留的余温。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路,我抬眼望去,镇民们的脸上满是憔悴,眼窝深陷,嘴唇泛着干涩的白,可望向我的眼神里,仍攥着最后一丝希望。
身旁的赵猛刚要开口喊喝止混乱,被我抬手按住,嗓音因连日赶路和烟火熏灼,带着些沙哑,却足够清晰地传遍全场:“野狼谷的粮仓,烧了。”
三个字落地的瞬间,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风声都似停了片刻。下一秒,不知是谁先拍响了巴掌,紧接着,掌声、欢呼声、甚至是压抑许久的哽咽声混在一起,顺着风卷过整个镇子。
有人激动得原地跺脚,有人拉着身边人的手抹眼泪,还有镇卫们将兵器高高举起,发出振奋人心的呼喝,那股子憋在胸口的浊气,总算是借着这一声欢呼吐了出来。
“烧得好!烧得痛快!”
“黑虎部那帮杂碎,看他们还怎么困着咱们!”
“有救了,咱们朔风镇有救了!”
火把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连日来的愁苦都驱散了大半,连空气里的焦虑,都似被这股欢腾冲淡了不少。
跟着我去奇袭的弟兄们,此刻也卸去了一身疲惫,脸上露出释然的笑,连日来的奔波、潜入敌后的凶险、火攻时的紧张,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赵猛叉着腰大笑,拍着身边弟兄的肩膀,嗓门大得震耳朵:“那火起得,把天都烧红了!黑虎部的粮草堆得跟山似的,烧了整整一夜,连一点残渣都没给他们留!”
人群里的欢呼更烈了,连城门楼上的值守士兵,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喝彩。我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却清楚,这欢呼背后,藏着的是对危机暂解的庆幸,而非真正的安稳。
没有实物粮食进镇,镇里的粮荒本质上并未解决,可所有人都明白,野狼谷是联军最重要的粮仓,没了粮草支撑,前线的黑虎部联军就算再凶,也撑不了多久。
他们围困朔风镇,靠的本就是粮草充足的底气,如今粮仓尽毁,军心必然大乱,短时间内,再也没能力发动大规模攻势。
这一场敌后奇袭,我们赌对了。从决定绕开联军防线、潜入野狼谷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沿途要避开联军的巡逻队,要在夜色里摸清野狼谷的布防,要趁着风势点燃粮草,还要在联军反应过来前顺利撤离。
一路上,弟兄们不敢有半点疏忽,渴了就喝几口随身携带的冷水,饿了就啃干硬的麦饼,夜里宿在荒郊野外,裹着薄衣抵着寒风,眼里却始终亮着光。
火起的那一刻,看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听着联军士兵慌乱的呼喊,我便知道,我们赢了,赢回了朔风镇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镇民们的欢腾持续了许久,首到夜色渐深,才在家人的呼唤声里渐渐散去。我和几个头领沿着街道往议事堂走,沿途能看见不少民居里亮起了灯,隐约还能听见屋里传来久违的笑语声,心里稍稍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