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黄金巨蟒漋烈被龙兽捕获的场景,在少年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风暴。他蜷缩在溪流泻水边的岩石缝隙中,脑海中不断回放著那个震撼的画面:那般强大的黄金巨蟒,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漋烈,竟然也难逃龙兽的追捕。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著他的思绪,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黄金巨蟒漋烈比自己本事大一万倍,连他那样强大的存在都被擒获,像自己现在这样渺小无力的存在,又能有什么出路呢?
这个可怕的念头如同一把利刃,將少年死死钉在了这个潮湿阴暗的溪石夹角处。整整一个漫漫长夜,他都像被施了定身咒般不敢移动分毫。在他的想像中,整个云梦大峡谷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每一处阴影里都潜伏著凶猛的龙兽,每一阵风声都像是追兵的脚步声。这个狭小的石凹处,在他惊恐的眼中儼然成了最后的庇护所,就像从前神木的树洞保护他躲过广场上的危险一样。
此刻,这个溪石夹角石凹处就是他的整个世界。至少在这里,他不必再提心弔胆地防备黄金巨蟒漋烈可能从水潭中突然发起的袭击——毕竟那个可怕的猎食者已经被龙兽制服了。这个认知让石缝显得更加安全,却也更加令人绝望。少年清楚地知道,一旦离开这个暂时的避难所,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和智多猩、黑白杀、黄金巨蟒漋烈同样的命运——被捕获,被杀掉,或者更糟。
抬头望向峡谷上空悬掛的几弯残月,少年第一次对夜空中的光明產生了恐惧。曾几何时,皎洁的月光照耀的万物是他最喜爱的景色,可如今,他寧愿整个世界都陷入永恆的黑暗。因为在他的想像中,至少在黑暗中,那些追捕他的龙兽也就看不见他的踪跡了,他哪里知道多少龙兽都有著夜视能力。他只觉得那些弯弯的月牙,在他惊恐的眼中都化作了恐爪龙后腿上致命的弯镰刀,仿佛隨时会从天而降,精准地鉤住他的咽喉。
溪水在月夜里潺潺流淌,双瀑在西边遥遥呼应。
虽然少年喝了超量的水,因为一感觉饿得受不了,他就连忙去喝水,直到他感觉水喝多了也异常难受为止。
他非常想不通,被溪水撑得大大的肚子並没有饱的感觉,极度的飢饿感仍像一团烈火在他体內燃烧。又一个奇怪的是,这团火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刺骨的寒意。他拼命蜷缩身体,试图保存体温,却发现每一个部位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若不是背包垫在背后,冰冷的石壁几乎要將他最后的热量都吸走。
在这难熬的寒冷中,少年又开始渴望白天的到来,期盼阳光能驱散这彻骨的寒意。
然而,对白天的期待立刻又被新的恐惧所取代。
阳光意味著暴露,意味著危险。
就像他现在既渴望逃离这个绝境,又害怕迈出第一步会招致灭顶之灾一样。
少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漩涡中,每一个念头都在撕扯著他的神经,让他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覆挣扎。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少年的思绪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小鸟,不停地撞击著无形的壁垒。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石缝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区域,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潜伏的龙兽,隨时都可能暴起伤人。而耳边传来的周遭的每一声虫鸣、每一次夜鸟的叫声、每一阵夜风拂过后树叶的沙沙声,都被他无限放大,变成了龙兽逼近的脚步声。
这才真的叫草木皆兵、杯弓蛇影、风声鹤唳!
这种精神上的高度紧张让他的身体逐渐达到极限。原本以为喝水能缓解飢饿的办法,现在看来不过是饮鴆止渴。胃里翻江倒海般的不適感与外界的寒冷相互交织,令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试图调整姿势让自己舒服一些,但无论怎么动,冰冷的石壁总是无情地提醒著他所处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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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样的煎熬中,每一个突然闯入的微弱声音都像突然逼近的利刃一样令他畏惧。少年的心臟不断猛地缩紧,全身的肌肉不断瞬间绷紧。他更是不断屏住呼吸,耳朵竖得像林间警觉的小兽,努力想要分辨出更多细节。
然而,越是专注去听,那些声音却似乎越是飘忽不定,时有时无。就仿佛龙兽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没完没了。这种无休止的不確定性,几乎就要把他逼疯了。他害怕那是追捕者已经发现他在这里,就像当初知道他在树洞里一样,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適的机会,然后就像抓到黄金巨蟒漋烈一样抓到自己。
於是,他只能继续蜷缩在原地,用尽全力压抑住自己內心想要探头查看的衝动。他知道,哪怕只是露出一丝动静,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可即便如此,除了水声和风声,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终夜都像梦魘般縈绕在他的耳际,縈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两个真实与虚幻相加的画面更会反覆出现,一个就是足有十多米长一两吨重的黄金巨蟒漋烈在这儿出现,从这儿逃走,然后就是他被抓住时的幻想和他被抓住后从北边押送南边路过时的情景……
就在少年內心充满矛盾、思绪纷乱如麻的复杂心理状態下,在那些理不清剪还乱的万千思绪中,在那些自我怀疑与坚定信念不断交锋的內心挣扎里,新的一天依然按照它既定的轨跡,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黎明的曙光渐渐代替了月夜,东山上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中,恐惧的大峡谷开始甦醒。
崖间枝头的各种鸟儿率先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在溪瀑的背景声中,他们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在晨风中迴荡,仿佛在为新的一天奏响序曲。更有不少鸟儿飞到溪潭中,喝上今天的第一口水。
清澈见底的瀑潭静静地荡漾著,潭水透明得如同最纯净的碧玉。清晨柔和的阳光洒落下来,在水面上折射出粼粼的波光。潭中原本隱匿一夜的鱼儿,开始越来越清晰,色彩也越来越鲜艷,这不仅仅是他们从深水处游上了水面,更是因为天光越来越明亮的缘故。他们的身影从看不见到起初的若有若无,若隱若现,到最后在水光瀲灩中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就像一个魔术师正在现场玩的一个实景魔术般。
这些灵动的鱼儿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宛如水中绽放的彩色朵,为这静謐的瀑潭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可此时少年望著他们,却不住咽口水,有两綹口水没来得吞咽,从他嘴里流了出来,因为口水太清淡,一下便滑过了他的消瘦的下巴。
因为自然界中的所有鱼儿都实在太美丽了,特別是当他们自由游弋、摆动著闪亮的鳞片在水中翩翩起舞时,那份灵动与优雅更是令人心醉,在以往的岁月里,少年常常可以一动不动坐著,痴痴呆呆地看上他们一整天。许多人是钓鱼有这个耐心,而他是赏鱼有这个耐心。
他向来对捕食这些可爱的生灵心存抗拒,更无法接受在野餐时享用那些刚刚被钓上来、前一秒还在欢快畅游的鱼儿。
这些无辜的小生命原本在清澈的水中无忧无虑地嬉戏,谁能想到转眼间就落入了人类设下的残酷陷阱呢!
他最不愿看到的人类画作,就是展现丰收景象类似於《鱼儿乐》的宣传画:明明鱼儿在巨网上跳跃是在奔命,却把他们表现得那么欢快幸福!
少年现在的处境,让他更加理解了鱼儿的心情。
自己不是高兴要狂奔,自己是为了活命在狂奔。
然而,此刻的少年,內心却前所未有地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渴望。飢饿让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吃鱼,哪怕只是一条小小的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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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生命的悖论与无奈啊!
宇宙生命的状態,为什么不能更完美一些呢?
还有,如果我们人类吃鱼儿合理,那龙兽和其他任何野兽吃人类又有什么不合理的呢?有什么理由说他们是凶恶的呢?
当然,少年此时想吃鱼,也只不过是痴心妄想,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去捕捉到鱼儿。而且理智更告诉他,以目前的处境,如果他胆敢冒险去抓鱼儿,不仅抓不到一条,反而只能让他很快被龙兽抓住。
这么想时,少年的嘴角竟出现了一丝悽苦的笑容。
那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笑容,他毕竟还是一个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