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落何须宋玉悲,齐庭遗恨莫沾衣。①”那男子吟罢说道,“我姓干将的干,单字一个驰骋的骋。”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②”沾衣也低声吟道。
干骋陡然抬头,眼光一闪,盯住沾衣片刻,随即叹息一声,望着远方,似有所思。
当夜,干骋伤势已然稳定,敷药后不久即进入梦乡,沾衣也靠在床边打起了盹,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之前牵挂干骋的伤,忙前忙后不觉得累,此时心下略宽,困意便如潮水一般袭来,这时院内响起几下悉簌之声,听起来不似野猫野狗之类。
“外面有人!”**的干骋轻声道,忽地坐了起来,沾衣忙起身按住他:“你别动,我出去看看。”说着拿起烛台便向外走。
“你一个人?”干骋执意起身,大概牵动了创口,直痛得脸颊抽搐。
“你有伤在身,还是莫乱动了。”沾衣轻轻拍了他的后肩,干骋面露惊讶之色,顺从地在沾衣搀扶下躺回**,沾衣把他的被子掖好,闪身出门。
等沾衣到院子里时,发现父亲莫三言已经站在那里,在他面前蜷缩着一个黑影。“爹?有贼么?”沾衣问道。
莫三言伸手一指,呵呵笑道:“可不是么?一个小贼!沾衣,你回屋去罢,这里让爹处置。”
这晚的月光很好,那黑影抬起头来,月光正照在他脸上,原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一身黑衣,黑布裹住头面,只露出眼睛,但眼神却惶恐万分,浑身还在簌簌发抖,沾衣不由动了恻隐之心:“爹,他还是个孩子,想必一时糊涂,我们就别为难他了罢。”
莫三言叹了口气:“沾衣,你别的都像我,惟独心软这一点,像足了你娘,罢罢罢,你说放,那就放他去罢!”
那黑衣少年听明白了最后这句,冲沾衣和莫三言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一溜烟消失在黑夜中。
干骋的伤好得很快,第三天就可以独自下炕行走,沾衣恐他伤情有反复,便整日与他寸步不离,悉心照顾,话也更多了起来。干骋似乎去过很多地方,所绘所述总能让沾衣听得出神,对于琴棋之类,更是多处能说到她心坎中去。沾衣话语不多,偶尔插言,也总能让他莞尔,看向沾衣的目光逐渐多了不少意味在里面,每当他的目光伫足在沾衣身上,沾衣便抑制不住地脸热心跳。
而对于身世遭际,干骋只说自己是远道赴京寻亲不慎失足坠崖,对其他却讳莫如深,沾衣也无意打探,只是从他的举手投足,觉得他应是来自大户人家,若果真如此,的确不好开口询问什么,天下之大,各人皆有落魄事,何须盘根究底来?更何况,她也对干骋隐瞒了她的实情,只道自己在京城一户人家里做丫鬟,几天后要返回主人家伺候他们过元宵节。
十天飞一般地过去,沾衣须回宫了,干骋坚持同她一起上路,说自己也要到京城寻亲,不待沾衣应允,便自行雇轿买马,沾衣只好由他行事。临行前干骋对莫三言夫妇深深施礼道:“若非二老相救,在下的命怕是要送在这里,现下潦倒,无以为报,他日定当重金酬谢。”言毕即甩镫上鞍,命轿夫起轿,沿着沾衣来时的路向京城行进。
时至傍晚,一行人来到了京城东郊,干骋驱马至沾衣轿前,低声道:“我叔父家就在东郊玉麟村,就此要跟姑娘告别了,望姑娘告知所往何处,以便日后再得相见。”
见他如此直白,沾衣又是耳根一阵发热,虽有跟他来日再见的意思,却不便当着众轿夫的面表明,再者宫廷不比民间,非等闲之人能够出入的,即便干骋知晓,也未必真能到宫中与她相见,于是黯然回道:“与公子同在京师,若真有缘,他日定会重逢。”
干骋勒紧马僵,欲言又止,沾衣知他此时所想,京城之大,人丁密集,两人重逢的机会何其渺茫,她那句话无非聊以慰藉罢了,缘分这物,似有似无,似是似非,如何能决定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
二人相顾无言,良久,沾衣终于吩咐轿夫起轿,心中自是甚为怅然。
起轿后,沾衣偷撩轿帘瞄去,见干骋仍然站立原地,朝她这里凝望,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风吹动干骋的衣袖,此时已离得很远,望去依旧觉得他潇洒逼人。
①出自《西昆酬唱集》(宋),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刘骘所作。
②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