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螳螂捕蝉
静安寺路上的仙乐斯舞厅门口人声鼎沸。门口挤满了来看白俄舞女跳康康舞的人们。生意好的时候,排队的汽车一直排到成都路上。还有一种说法——想知道全上海的股票如何,看仙乐斯的营业就可以看出来。所以,仙乐斯舞厅还有“上海股票的温度计”之称。
阿弃蹲在舞厅门口,看着手中那份被人遗弃的报纸怔怔出神。
报纸的最上方印着一行广告语——“飞立脱,世界领先的杀虫剂”。但吸引阿弃目光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广告下方的一则报道:逸园老板步维贤的堂弟布维尔被残忍杀害,目前巡捕房正全力缉凶。文章右侧印着一张洋人的相片,正是死者布维尔的。
一击不成,反而打草惊蛇了。步维贤势必会加倍小心,自己再要下手可就难了。
而且根据报上的新闻,巡捕房已将步宅团团拱卫,四面都是带枪的巡捕,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血海深仇固然要报,但面对这样的情况,除非是大罗神仙,否则谁都休想动步维贤一根毫毛。
阿弃将手中的报纸丢在地上,站起身来。此时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但仙乐斯舞厅招牌上的霓虹灯将门前数丈照得如白昼一般。在离光明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有不少蜷缩在一起的流浪儿。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极为瘦弱。那边太暗了,阿弃有些看不太清,只觉得这和舞厅前的明亮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然,对于来仙乐斯逐乐的小开们来讲,那边反正一片乌漆墨黑,看不见的就不存在。
黑暗中不论发生什么,都与他们的生活无关。
阿弃沿着静安寺路向东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见到一家临街酒铺,便向老板买了一瓶高粱烧酒,对着嘴边走边喝,以浇胸中块垒。
每当想起王毡、毛妹、丽香他们,阿弃的胸口就会抽痛。这种疼痛感很真实,一阵一阵的,好似有人用刀子扎进他的肋骨缝隙并不停翻搅。害死他们的凶手一日不死,这种疼痛感就会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不知不觉,他在这条公共租界的主干道上走了近一个小时,缓过神来才发现已到了江西路,再往前就要到外滩了。他转入江西路,朝北面走。在酒精的作用下,阿弃开始头脑发昏,脚下也像踩着棉花一般,一脚高一脚低,整个人摇摇晃晃。至于要去哪里,阿弃自己也不知道,只想不停走路,总比静下来悲伤要好。
夜色渐浓,沿街的长三堂子门口总有几个鸨母在招揽客人。
所谓“长三堂子”,是级别仅次于“书寓”的一种妓院。这里的妓女有另一种称呼,叫“长三阿姐”。她们接客频率不高,与那些低等窑子里的妓女也有着质和量的区别。凡到这里宿夜的嫖客,都是一些有闲有钱的角色。
“要不要找个阿姐陪陪?香香面孔?”一位浓妆艳抹的鸨母对着阿弃招了招手,“此地漂亮姑娘最多!包侬满意!”还不等阿弃回答,鸨母一伸手就勾着他的臂弯往屋子里拖。
此时的阿弃头昏脑涨,只知道自己被人拖进了一间浓香扑鼻的厅堂。
厅堂很宽敞,中央有一张红木沙发。鸨母将阿弃按在沙发上面,贼忒兮兮地笑着问他:“侬要不要‘小先生’?”
“什么肖先生?”阿弃被她弄得糊里糊涂。
“哎呀,不要帮我装戆。‘小先生’就是还没**的小阿姐。”
“什么阿姐?”阿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眼皮异常沉重,“我只想睡觉,我……”
“好了,好了,我把她叫过来,给你过眼,好吧?”鸨母搓了搓双手,心中窃喜不已,她看出阿弃是个洋盘,可以让自己好好宰上几刀,“侬覅急,就在此地等我,阿姐马上就带过来。”说完便离开了。
阿弃虽醉了,却也听得出来这是什么地方。他支起身子,摇摇晃晃朝门口走去。可这房子结构复杂,里面的好几条楼道来回交错,所以阿弃走了好几圈,别说大门口,就连刚才的厅堂都寻不着了。几圈下来,酒也醒了一半。
他走到一条楼道的尽头,刚想反身离开,忽听得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女声:
“该起来了。”
这女声并不值得他大惊小怪,因为这原本就是供嫖客翻云覆雨之地,有女人再正常不过。吸引他注意的是接着这女声的男声。
“几点钟了?”
这四个字令阿弃心中一震,不由停下了脚步。
“都十一点钟了。”房内的女人说道。
那男人又道:“再睡一会儿。”
对于阿弃来说,这声音听着实在太耳熟了。
数十年来,他都是在这声音的谆谆教诲下成长和学习的。
他本以为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阿弃弯下腰,将眼睛对准房门的锁孔,朝内望去。那锁孔正对着一张床,所以**男女的模样被阿弃瞧得一清二楚。
**那位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正依偎在一个五旬的男子身边,神色略显疲倦。她半**身子,鬓乱钗横,一看就是刚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