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陈应现的提醒,叶智雄是千恩万谢,甚至还要请他去四马路的京菜馆同兴楼吃顿饭。虽说马斯南路离薛华立路不远,但专程跑一趟,还是不易。聊表心意,还是需要的。陈应现忙推说,晚上还有要事,恐怕不能成行。叶智雄这才作罢。
告辞叶智雄后,陈应现出了中央巡捕房,却未叫黄包车,而沿着薛华立路步行。相比来时,他眉头紧锁,面色越发沉重,似有心事一般。又行了一里路,他回过头去,四下张望,见无人跟踪,便悄悄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相片。
那相片上,除了陈应现外,还有一位相当漂亮的少妇及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看这画面便知,这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陈应现盯着相片看了许久,直到眼眶都泛红了。
陈应现刚走不久,叶智雄就叫来了好友薛畊莘,同他一起商量对策。
这薛畊莘身材不高,却仪表堂堂。他英俊的相貌得益于他混血的基因。父亲中国人,母亲则是英吉利人。他曾在比利时读书,父母亡故后,便回到上海在徐汇公学继续学业。由于参加法租界公董局的招聘考试,被法租界警务处录取,成为警务处政治部社会股的一名翻译。虽是个新人,但混血儿的身份让薛畊莘在巡捕房内如鱼得水。不仅中国人喜欢他,连巡捕的外籍高层也十分器重他。俗话说得好,刀切豆腐两面光,说的就是薛畊莘这种人。
叶智雄把刚才的发现与他细细说了一遍。薛畊莘听完,也不发表意见,只是低头看着桌上散乱的报纸。
他见薛畊莘闷声不语,心里更加烦躁,便道:“你别不响,有什么话可以说。”
薛畊莘头也不抬,直接说:“这件事,我劝你不要插手。”
尽管叶智雄虚长薛畊莘几岁,但他自己明白,薛畊莘考虑问题比他周全得多,处事也较为成熟。他总有种感觉,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量,可以在警务处爬到很高的地位。
薛畊莘又道:“如果是谋杀案,被杀的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凶手一定有靠山,否则断不敢对他们几个动手。你要是追查下去,惹到了什么势力,单凭你一个小小的华人探长,斗得过谁?要是捅了娄子,萨尔礼也保不了你。”
他这番话不无道理。凶手下手极为隐秘,若不细究,恐怕难以发现疑点。这绝对不是普通杀人犯所能做到的。如果是有人搞暗杀,那目的又是什么呢?
彼时的上海滩可谓鱼龙混杂。巡捕房大部分的雇员都与黑帮势力有勾结,就连警务总监也被黑帮头目给收买了。据说法国那边明年还会委任一个新的警务总监,叫什么法布尔,来替代费沃利,以整顿巡捕房上下的贪污之风。不过叶智雄知道这基本没用。洋人不懂租界的规矩。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不是一个空降的警务总监能够应付的。
叶智雄道:“这桩事情难道跟大耳朵有关?”
他口中的“大耳朵”就是在上海滩顶顶有名的大流氓杜月笙。因杜月笙长了一双有反骨的外翻耳朵,沪语中“大”又与“杜”同音,在巡捕房内又不方便直呼这位青帮大佬的真名,故巡捕之间皆用“大耳朵”来称呼他。
薛畊莘摇摇头道:“一方面,不太像他的做派。另一方面,如果大耳朵和他们有矛盾,巡捕房上上下下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没听见。你知道,帮会的人最好面子。你得罪他,他搞搞你路子,非得天下人都知道才算数。搞暗杀是特务的做派。再讲了,美利坚人约翰逊和老头子的关系可不一般。大耳朵不看僧面看佛面,相信不会这样冒失。”
他口中的“老头子”即是青帮在上海滩的头号人物黄金荣。
叶智雄冷笑一声,道:“究竟是什么人,查一下就知道了。”
换做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但叶智雄是巡捕房有名的硬骨头,任何案子不查到水落石出,绝不罢休。这样的个性使他经常会触犯到同僚的利益,与洋人上司也经常发生矛盾,若不是他工作能力极为出色,恐怕早就被免职了。
薛畊莘知道劝不动他,也就罢了。下班后,两人叫上法国巡捕席能,一同去棋盘街吃了顿饭,商议如何向督察长萨尔礼提出验尸的申请。
翌日一早,叶智雄和薛畊莘一同去了萨尔礼的办公室,提出了对周金林案进行再调查的申请。萨尔礼头发打理得十分整洁干净,或许还上了蜡。他脸颊凹陷,长了个鹰钩鼻,留着对分的小胡子。从见到叶智雄开始,他脸上就挂着一副不乐意的表情。
叶智雄不会法语,一切表达都需要由薛畊莘翻译。申请才说完,叶智雄立刻察觉到了萨尔礼的不快,只见他将手中的钢笔往桌子上一丢,就开始用法语训斥起来,叽里咕噜说个没完。薛畊莘听完,朝叶智雄耸了耸肩,只说了两个字:“没戏。”
沮丧的情绪使得叶智雄整个上午悒悒不欢。午饭的时候,薛畊莘带叶智雄去金神父路的一家番菜馆吃饭。叶智雄没什么胃口,坐在那儿玩弄桌上的餐叉。
薛畊莘劝道:“听我一句,这案子不让查,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小心引火烧身。”
叶智雄道:“这凶手把案子做得这样干净,一定是害怕有人发现。即便凶手背后有什么势力,我想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迫害我。萨尔礼这洋鬼子,就是怕惹麻烦!”
薛畊莘随口道:“又不是他的家人,死就死了,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话音甫落,叶智雄蓦地将餐叉丢在桌上,嘭的一声,惊得隔壁桌的先生小姐们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你有毛病啊!”薛畊莘也被他吓得不轻。
叶智雄那张满是胡楂的脸上绽出笑容,口中道:“没错啊,又不是我的家属!最在乎周金林是不是被害、最想要替他报仇、最想知道谁是凶手的人应该是周金林的家属啊!”叶智雄边说边站起身,将腿上的餐巾放回原处。
薛畊莘问道:“怎么?饭你不吃了?”
叶智雄朝门外走去,回头道:“你自己吃吧,我得给周金林的夫人打个电话。”
这招果然有效。叶智雄将发现的疑点统统与周夫人说了,但同时也表示:如果家属不愿意继续彻查,他也无能为力,只能任真凶逍遥法外,而且现在督察长的意思就是不要继续追查此案。
周夫人一听杀死自己丈夫的犯人不会受到制裁,那还得了,立刻托周金林在公董局的朋友给警务处施压。没过多久,警务总监便接到公董局高官的指令,命中央巡捕房立刻对周金林的遗体进行尸检。无奈,萨尔礼只得批准叶智雄的调查申请,由警务处法医室接手了周金林遗体的验尸工作。
尸检报告证明叶智雄的推测是对的。周金林第二颈椎椎体上有溢血残痕。这说明椎体曾遭受巨大压力,在缢尸上绝对不会存在。因此,法医师得出的结论是死者系被人勒毙。此外,法医师还告诉叶智雄,被勒死的人的尸体,其手及腿足通常皆屈,周金林的就是如此,而悬空缢尸的足手皆垂直,决不可能屈举。
此外,法医师还在周金林的遗体中检测出超标的汞,但剂量并不致死。陈应现所说的那些症状也与汞中毒极为相似,包括身上起红色丘疹、齿龈肿胀等。汞中毒还会造成神经异常。那么,新井藤一郎与刘麒麟是否是因汞中毒而导致神经系统异常,继而发生意外而死亡?叶智雄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既然证明了周金林并非自杀,那新井藤一郎、刘麒麟、约翰逊等富商的死也必须彻查。
但在这个环节,他又遇到了一个麻烦。
这个麻烦主要归因于上海的特殊行政格局。法租界、公共租界和华界各有独立的行政机构。租界有警务处巡捕房,华界有上海警察厅。互相联合办案所需的手续非常复杂。有时候一方还会以各种理由拒不配合,给案件调查带来了很大的难度。而新井藤一郎和约翰逊就是在公共租界出的意外。如果想取他们的遗体进行验尸,以判断是否汞中毒,那必须经过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同意。
经过两天的交涉,包括死者家属的请愿,公共租界工部局批准了验尸的申请。经过化验,果然在新井藤一郎与刘麒麟的遗体内发现了汞,但剂量不足以导致死亡。只是,经此一役,基本可以确定新井藤一郎、刘麒麟、约翰逊与周金林的死亡并非意外或自杀,而是精心设计的连环谋杀案。但至于犯案手法,尚不得知。
于是,法租界公董局与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警务处宣布组成联合调查小组,共同侦查此案。警务处为了表彰叶智雄,特派其为调查小组的负责人,代表法租界警务处与公共租界合作。调查小组的办公地点暂定于四马路与河南路转角处的中央捕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