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没等他们这口气松完,王惧接下来的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为体恤蓝玉远行,朕心甚忧。特派司礼监太监王惧,为钦差监军,总览辽东钱粮军需,代朕督察。”
“另派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率緹骑一千,隨行护卫,以保尔沿途周全。”
“蓝玉,你当感念朕之苦心,好为之!”
“钦此!”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凉国侯府门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体恤?这分明是上了两道最沉重的枷锁!
一个监军太监,节制你所有的钱粮命脉。
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带著一千双眼睛,时时刻刻盯著你的一举一动。
这就好像是给一头猛虎的脖子上,同时套了两条最坚固的铁链,而且铁链的两头,都牢牢地攥在皇帝自己的手里!
曹震的拳头,瞬间攥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蓝春的脸色,也变得一片煞白。
连郑氏这样不懂军政的妇人,都从这道旨意里,嗅到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杀机。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蓝玉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著,肩膀一耸一耸,竟是哭了出来。
“罪臣……罪臣谢主隆恩!”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他一边哭,一边用额头一下一下地磕著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陛下天恩浩荡!陛下竟还念著臣的安危,派王公公和蒋指挥护臣周全……臣……臣万死难报!万死难报啊!”
他的哭声很大,充满了感激和懺悔,演得情真意切,天衣无缝。
跪在他身后的曹震和蓝春,看著自家主公这副模样,全都愣住了。
他们想不通,这明明是火坑,为何侯爷还要做出这般感激涕零的样子?
王惧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蓝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蓝玉这副样子,才是一个被皇权彻底碾碎了傲骨的败犬,该有的模样。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亲手將圣旨递到蓝玉的手中,用一种很是亲切的语气说道:
“侯爷,快快请起吧。地上凉,別伤了身子。”
他又转向旁边的蒋瓛,笑著说:“蒋指挥,你瞧瞧,咱家就说嘛,凉国……哦不,凉国侯是忠於陛下的,陛下的苦心,侯爷他都明白。”
蒋瓛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蓝玉拱了拱手:“侯爷忠勇,卑职佩服。”
蓝玉这才被曹震等人搀扶著,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接过圣旨,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双手都在发抖。
他擦了一把眼泪,对著王惧,露出一个极其卑微的笑容。
“让王公公和蒋指挥看笑话了。实在是……实在是圣恩浩荡,罪臣一时情难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