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碟是酱牛肉,一碟是油炸生米。
蓝玉將其中一个酒杯推到蒋瓛面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说道:“一个人下棋,多没意思。陪我喝两杯?”
蒋瓛沉默地看了蓝玉一眼,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蓝玉为两人都满上了一杯酒。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酒水入杯的清脆声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
蒋瓛这几天虽然足不出户,但院子外面的那些变化,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到了工匠们的欢呼声。
他听到了士兵们操练时,那越来越响亮的號子声。
他甚至还从给他送饭的那个亲兵口中,听说了蓝玉与蒙古人做买卖的事情。
杀贪官,提拔工匠,重整军备,联络外援……
蓝玉的这一系列操作,完全不像是一个被逼上梁山的莽夫。
反而像是一个早有预谋,並且目標明確的梟雄。
这让蒋瓛的心中,充满了震撼和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蓝玉明明已经位极人臣,为何还要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谋反之路?
蓝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蒋瓛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蓝玉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著,说道:“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是等著別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再把你全家老小都绑到菜市口开刀问斩?还是提前拿起刀,为自己,也为家人,杀出一条活路来?”
蒋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说道:“大帅,恕我直言。您,本不必如此。以您当时的地位,只要稍稍收敛一些锋芒,向陛下主动交出兵权,未必不能换来一个富贵善终的结局。”
蓝玉听到“富贵善终”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蓝玉看著蒋瓛,说道:“蒋瓛啊蒋瓛!你在陛下的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鹰犬,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为人吗?你说,自大明开国以来,有哪一个手握重兵的功臣,是真正能够得到善终的?是徐达?还是常遇春?他们,不过是死得早罢了!如果他们活到现在,你觉得,他们的下场会比胡惟庸好到哪里去吗?”
蓝玉的声音如同冰渣一般,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继续说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在陛下的眼里,我们这些所谓的开国功臣,不过就是一群他用来打天下的恶狗!天下已定,恶狗自然就要被宰了吃肉!这不是收敛不收敛的问题!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註定了的宿命!”
蒋瓛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蓝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这些年,由他亲手送进詔狱、送上断头台的功臣宿將,还少吗?
蓝玉看著他那变幻不定的脸色,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没有再跟蒋瓛爭论这个话题。
他知道,对於蒋瓛这种聪明人来说,说再多的大道理都没有用。
只有让他看清自己的处境,让他感到真正的切肤之痛,他才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蓝玉换了个话题,看似隨意地问道:“蒋指挥,你觉得,一旦南京的平叛大军真的打到了山海关,陛下会派谁来做这个平叛主帅?”
这个问题並不难猜。
蒋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今天下,论及知兵善战,除了大帅您自己,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能担此重任了。自然是镇守北平的,燕王殿下朱棣。”
蓝玉讚许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