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夏。
这一年的蝉叫得格外悽厉,像是要撕破南京城那层沉闷已久的空气。
皇宫內,药味浓得化不开。
那些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一个个低著头,脚下像是踩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谁都知道,那个让大明天下震颤了三十一年的帝王,这回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养心殿的窗户关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风。
朱元璋躺在那张巨大的雕龙拔步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那身曾经威严无比的明黄色寢衣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一具蒙著皮的枯骨。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那具枯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带著一种金属摩擦的嘶哑。
“皇爷爷!”
一直跪在床前的皇太孙朱允炆猛地抬起头,膝行几步上前,颤抖著手端过药碗,“您……您喝口参汤吧。”
朱元璋费力地睁开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看谁一眼都能让人嚇尿裤子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上面蒙著一层灰败的翳。
他没有看药碗,而是死死地盯著朱允炆。
“允炆啊……”
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气,“外面……怎么样了?”
朱允炆的手一抖,几滴参汤洒了出来。
他不敢看朱元璋的眼睛,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还好……还好。盛庸將军还在淮河守著……燕……燕庶人虽然攻势凶猛,但也被……被挡住了。”
撒谎。
朱元璋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根子就红。
“呵……”
朱元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挡住了?要是挡住了,你那双手……怎么抖得像筛糠一样?”
朱允炆“扑通”一声,把药碗放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皇爷爷!孙儿无能!徐州……徐州丟了!”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燕……四叔他……他已经突破了淮河防线,兵锋直指扬州!盛庸……盛庸退守高邮,请求……请求勤王!”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朱允炆压抑的哭声和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果然啊。
徐州一丟,淮河防线就是个摆设。他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这意味什么了。南京的大门,已经被那个逆子一脚踹开了。
“別哭了。”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虽然微弱,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哭……哭有什么用?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朱允炆浑身一凛,强行止住了哭声,只是红肿著眼睛看著爷爷。
“扶我起来。”
“皇爷爷,您……太医说您不能动……”
“我让你扶我起来!”
朱元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挥了一下枯瘦的手臂。
朱允炆不敢违拗,连忙叫来两个小太监,七手八脚地把朱元璋搀扶著坐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
这一坐起来,朱元璋的脸上似乎涌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迴光返照的徵兆。
“都滚出去。”
朱元璋扫视了一圈殿內伺候的人,“留太孙一个就在这。没我的旨意,谁也不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