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深夜。
皇宫的深处,那盏孤灯总是彻夜不灭。
七十岁的朱元璋,躺在养心殿那张巨大的龙床上。他瘦了,瘦得脱了形,那件曾经威严无比的团龙黄袍,此刻盖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东昌大捷的消息,像是一剂猛药,让他迴光返照般地清醒了几天。可隨著朱棣败退后的沉寂,隨著北方战局再次陷入僵持,那股兴奋劲儿一过,身体的衰败便如山崩般袭来。
“什么时辰了?”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像是风箱在拉扯。
“回万岁爷,寅时三刻了。”老太监王鉞跪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参汤,声音带著哭腔,“您该歇歇了,这样熬下去……”
“歇?”
朱元璋费力地睁开在那深陷眼窝里的双眼,冷哼一声,“朕要是歇了,这大明的天……怕是就要黑了。”
他挣扎著坐起来,王鉞赶紧上前,在他背后塞了两个软枕。
“詔狱那边……怎么样了?”
朱元璋没有喝汤,而是死死盯著王鉞。
王鉞的手抖了一下,参汤洒了几滴,“回……回万岁爷,锦衣卫指挥使还在审。只是……那些大臣大多喊冤,並没有认罪的。”
“喊冤?”
朱元璋笑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进了詔狱,哪有不喊冤的?当年的胡惟庸、蓝玉……哦不对,那个逆贼还没死。”
提到蓝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浑浊的狠厉。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败笔,也是扎在他心口最深的一根刺。
“他们不认,那是打得还不够狠。”
朱元璋摆了摆手,“告诉锦衣卫,不用审了。既然抓进去了,那就不可能是乾净的。寧可错杀千人,不可使一人漏网。”
“万岁爷!”
王鉞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那里面……那里面可有礼部侍郎,还有好几位御史大夫啊!甚至……甚至连徐辉祖大人的一个远房侄子也在里面!这要是全杀了……”
“全杀了怎么了?”
朱元璋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王鉞的衣领。他那枯瘦的手指此刻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你以为朕老糊涂了?你以为朕是在滥杀?”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东昌虽然胜了,但咱们的大军损耗殆尽。盛庸……盛庸虽然能打,但他压不住局势!现在北边有朱棣那逆子,东边有蓝玉那头恶狼……这朝堂里要是再不清乾净,等朕一闭眼,允炆那个孩子……他守得住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种末日般的疯狂。
“那个徐辉祖……他为什么这几天称病不上朝?”
朱元璋突然转换了话题,眼神变得更加阴冷,“他是徐达的儿子,是朱棣的大舅哥!东昌一战,盛庸都拼了命,他徐辉祖手握京营精锐,为什么不动?!”
王鉞嚇得哆嗦成一团,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在观望……他在等朕死!”
朱元璋鬆开手,王鉞瘫软在地上。老皇帝指著殿外那漆黑的夜空,“这些勛贵,这些文臣……一个个都他娘的是墙头草!朕活著,他们跪著喊万岁;朕死了,他们转头就能去舔朱棣和蓝玉的脚底板!”
“传旨!”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詔狱里那一百三十二名疑似通燕、通蓝的官员,即刻处决!不必经过刑部,直接廷杖打死!拖去餵狗!”
“还有……让锦衣卫去魏国公府!”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最后的权衡,但最终,那股帝王的无情压倒了一切,“告诉徐辉祖,朕还没死呢!让他明天抬也要抬进宫来见朕!若是敢抗旨……就这魏国公的爵位,朕能给徐家,也能收回来!”
“奴才……这就去……”
王鉞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他知道,今夜的南京城,又要血流成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