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希提和马克萨斯
登岛
有个人读罢《旅行杂志》(JournaldesVoyages)[1],打算离开巴黎,那里的文明令他十分困扰。他先乘火车,之后在马赛坐上了一艘豪华的轮船。乘船出海航行几天后,他渐渐开始了解这片殖民地——这个世界的存在,他从来都不曾怀疑过。
……每天都有盛大的宴会,鲜美多汁的菜肴摆满了整张长桌。一位军官负责主持宴席。“管事儿的!这都是些什么?你觉得这样的东西我能吃得惯吗?政府是付了钱的,我希望你们提供的餐食对得起这份钱。”
在家里,公职人员的午餐一般是价值两个苏的无花果和价值一个苏的萝卜。到了星期天,会吃上一些沙拉,还有一小份面包蘸蒜味醋。在船上,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他正在度假,因此想一边胡吃海喝,一边对这趟公费旅行大发牢骚。
这些公职人员,在家里扮演丈夫的角色时一个个都千依百顺,偶有机会当一次无赖,口味就变得异常刁钻。许多长满青春痘的、堕落颓废的孩子,和自己的父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早已被打上平庸的烙印——这是义务教育给他们带去的福祉。
在无涯之海的某个地方,有一艘船刚刚靠岸,抵达了一座尚未在地图上标记的小小岛屿。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岛,却也拥有这样三类人:总督,传票送达员,以及拥有邮票销售许可的烟草商。竟然早就有了!
……塔希提岛到了。返程的旅客做好换车的准备。每个初来乍到之人都应该四处参观一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吉布斯帽(chapeauGibus)[2]],总督,还有清洁工。他们在一旁交头接耳……最后彬彬有礼地问你:“您有钱吗?”
不过,先别急着失望:到了夜晚,你就会感受到被文明遗忘的滋味。在小广场的中心,有一个小亭子,刚够容纳交响乐团的所有成员,亭子里那一盏盏小油灯和正在演奏的动听的现代音乐,定会让你着迷。
当你瞧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售票员正在出售木马车的车票,你误会了,买了一张玛德莲(Madeleine)[3]—巴士底(Bastille)[4]的公共马车车票。你总是这么心不在焉,就这样坐上了一辆由木马拉着的车。车开始旋转,转啊转,转个不停。这不是巴士底。错了!这是塔希提岛。
检察官
如果下面的不幸遭遇发生在你身上,别想着去结识一位法兰西共和国的检察官。你会和我一样,感到后悔的[5]。
让我给你们讲讲这个经历,不从头讲起,因为你们可能会感到无聊。
……连同军舰指挥官在内的每一个人,都极力劝阻我不要卷入这样一场冒险之中。“您根本不知道在殖民地,总督或者检察官是什么样的角色,”他们对我说,“您还不如在彗星的尾巴上放一粒盐,来阻止彗星呢。”
在众说纷纭中,我当上了一名记者,你们也可以说我成了一名善辩者。但是,想要在暗礁之间航行而不被撞得粉身碎骨,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必须兼顾所有的细节,掌握每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让自己免遭牢狱之灾。
在南纬十七度,一切和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有议员、法官、官员、宪兵,还有一位总督。
……一位胖胖的检察官,一位公诉人,在盘问完两个年轻小偷后来到了我的住处。我的小屋里有些古怪的陈设,说它们古怪,是因为都是些不常见到的东西,有日本版画,还有绘画作品的照片——包括马奈、皮维·德·夏凡纳、德加、伦勃朗、拉斐尔、米开朗基罗以及荷尔拜因(Holbein)[6]。在这些名字后面,并没有我的名字(我敢肯定)。
这位胖胖的检察官(他是个业余爱好者,人们都说他画得不错,而且很聪明,都是用铅笔作画)看着它们,随后驻足在一张绘画作品的照片前。这幅画由德累斯顿博物馆收藏,是荷尔拜因给一个女人画的肖像,检察官看着它对我说:“这照得是一件雕塑作品……不是吗?”
“不,这是荷尔拜因的一幅画,他是德国画派的。”
“好吧,也没什么差别,我蛮喜欢它的,还不错。”
荷尔拜因!还不错?
他的马车正在等他,他继续乘车远行,再往前走走,便可看到奥罗黑纳(Orohena)的景致,可以在草地上一边享用美味的午餐,一边欣赏四周秀美的风景。
他是位绅士吗?我无从知晓。
刻板印象
让我告诉你们一个这里的人普遍拥有的刻板印象,我对此大为光火:毛利人来自马来群岛。当旅客乘坐在太平洋上往来的船只,行至塔希提岛登岸时,那些无所不知的官员们会对旅客说:“先生,毛利人是马来群岛出口的。”
“为什么这么说?”旅客惊叫道。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个刻板印象,早已被所有摄影师接受并套用。
……只有马来群岛存有人迹。人类在古老的大洋洲世代繁衍!
我们这个地球,是从什么时代开始有人类存在的?不重要,因为就像我刚刚说的,只有马来群岛……
在哪个时代,动物性的人类开始拥有思想,并在积累一定的基础要素后,通过喉咙里发出的那些原始的粗野之音,产生了语言的最初形态?
想想看,最初的思维模式和最初的语言模式大致相同,这样的假设是否合理?
……甚至到了很久以后,人们会发现,马来群岛、大洋洲、非洲等地的原始人类能够说出一些通用的词汇,并且拥有相同的思维模式,这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人们所观察到的、触摸到的、感觉到的,一定是从一开始就先于其他而想到过的;而后,人们便产生了拿取的欲望,拿取的方式,就是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