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我担心的是:我是不是在正确的轨道上,是不是在进步,是不是在艺术上犯了错误。诸如素材、实际作画过程中的细心,甚至画布的准备等等,这类事情都极不重要。它们总能解决,不是吗?而艺术——哦,这是一件很棘手、也很令人敬畏的事情,需要深入研究。
在给蒙帕纳斯画室(AtelierMontparnasse)的学生们提供建议的短暂时间里,我经常对他们说:“别指望我直接纠正你,告诉你一只胳膊画得太长或是太短(谁知道是不是真长或者真短),但我会纠正你在艺术和品味等方面的错误;你总能够学会如何做到精确,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通过练习,技巧便会不知不觉地出现,这样一来,当你考虑技巧以外的东西时,一切自然会变得更加容易……”
——1899年5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莫里斯·德尼[25]
……很抱歉,我不能对你的来信作出肯定的答复。的确,看到曾经聚在沃尔皮尼咖啡馆(CaféVolpini)的艺术家们,在十年后与我欣赏的年轻人见面会很有意思,但我十年前的个性已经不再有任何吸引力。那个时候,我希望自己敢于去做很多事,比如说去解放新的一代,然后通过创作增加一点才能。我规划的第一部分已经开花结果;如今,你早已敢于去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再感到惊讶。
另一个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的创作已经终结……我病得很重,但又不得不做一些不太费脑力的工作来换取食物,所以,除了星期天和节假日,我便不再作画;因此,我甚至连新的图样都无法提供给你,更何况它既不适合配框,也不符合潮流。我的巴布亚艺术没有任何理由与……象征主义和理想主义相提并论。我相信你们的展览一定会非常成功。你们几乎个个有钱,有大批的主顾和颇具影响力的朋友,如果你们当中的每个人都不能从自己的才能和发现中获得合理的果实,那着实会令人感到惊讶。我有点儿担心你会被玫瑰十字会(Rosezer)[27]奚落,因为我认为艺术在佩拉丹(Péladan)[28]的运动中无法占据一席之地,尽管这可能是一个绝妙的广告……
——1899年6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我没有画布可以作画了,不管怎么说,我依然对画画感到心灰意冷,也依然每时每刻都在忙着照顾自己的物质需求。更何况,如果我的作品只是堆在你的房子里,那它们一定会妨碍到你,或者被大量地廉价卖给瓦拉德,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作画还有什么意义?
事实上,我对仍有一少部分人购买油画感到惊奇,特别是眼下这样的画家越来越多:他们的画作风格多样,没有进行任何自己的尝试,很快便吸收了其他画家的尝试成果,并把一切都调和成了符合现代审美的口味。从商业角度来说,每当艺术领域出现任何新的事物,必须要有一些人先去冒险尝试,而后才会被广泛接纳。
——1899年8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安德烈·丰丹纳
……人们说我的艺术是粗俗的艺术,是巴布亚艺术。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正确,也不知道他们这样说是否正确。管他呢!首先,无论是好是坏,我都不会作出改变。我的作品就是极其严厉的评论家;正是它们声明了,并将继续声明我是谁,是糟糕透顶的还是值得称道的……
……我当然会阅读您的文章,由于我处境窘迫,所以他们会把《信使》免费寄来给我。作为文学作品的忠诚读者,这给了我极大的满足,不是因为它教会了我什么(我的大脑在学习时很不听话),而是因为身处孤独之中——
哦,唯一的幸福!(Osolabeatitudo!)
正如圣伯尔纳(SaintBernard)[29]所说——阅读使我可以与他人交流,而不必卷入总是让我感到畏惧的人潮。它是我独处的一抹亮色。啊,丰丹纳先生,如果您不是以“现代艺术”为题表达见解,而是经常撰写题为“孤独的点缀”的评论,那我们就能完全理解对方了。
……您知道吗,十多年前,我特地去圣康坦(Saiin)[30]全方位欣赏了拉图尔(LaTour)[31]的作品:在卢浮宫,他的作品让我感觉很糟糕;而在圣康坦,我觉得自己会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不知为何,我在卢浮宫总把他和庚斯博罗(Gainsbh)[32]混为一谈,可在圣康坦却完全不会。拉图尔是位如假包换的法国人,而且是位绅士,因为如果说在绘画中有一种品质是我看重的,那就是……这不是巴亚尔(Bayard)[33]的重剑,而是侯爵的正装剑;不是米开朗基罗的短棒,而是拉图尔的短剑。线条如拉斐尔的作品一般洗练;曲线总是编织得那么协调,富有深意。
我几乎把他给忘了,所幸《信使》寄来的正是时候,使我重温了从前的那种快乐,也让我分享了当您看到《歌手》(La-teuse)这幅肖像画时的那种喜悦。您那篇言辞优美的文章,将德加和马奈这两个我所珍视的名字带到了我的眼前,我对他们的赞美无以复加;我的眼前也再一次浮现出萨马里(Samary)[34]的漂亮肖像,我曾经在美术学院的“世纪肖像”展览上欣赏过她的风姿。
我给您讲一个关于这幅画的小故事。与我同去那次展览的伙计,是马奈、雷诺阿和印象派画家的敌人。当他看到这幅肖像时,便称它令人生厌。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带他看了一张大幅肖像,名叫《餐厅里的父亲和母亲》(Pèreetmèredansunesalleàmanger)。这幅画的签名极小,几乎看不见。“啊,终于!”他惊叹道,“这才是我心目中的油画。”“可这是马奈的作品。”我告诉他。他愤怒极了。打那以后,我们两个便一直剑拔弩张。
这就是我向您阐述的理由,亲爱的丰丹纳先生,我希望您能够写一些别的,与“孤独的点缀”有关的文章……
——1899年8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安伯斯·瓦拉德
首先,你的那些粉彩纸恐怕对我没有太大用处。我对纸张非常挑剔。最重要的是,“大幅尺寸”这个词确实吓到我了,所以我没有办法开始。现如今,没有一位艺术家(如果你还认为我是艺术家,而不是一台按订单生产的机器的话)会乐意去做那些毫无感觉的事情,尺寸的事儿就更别提了!我一生都在尝试,即便在布列塔尼也是如此;我喜欢去尝试;但如果它必须是水彩的、粉彩的或者别的什么,那我所有的创意便会消失,这样一来实际上也会给你造成损失,因为最终的成品将是单调乏味的。艺术爱好者的品味各不相同;有人喜欢作品铿锵有力,有人则喜欢作品甜如蜜糖。眼下,我手头上有一系列实验性的作品,我对它们比较满意,先给你寄去一幅很小的看看;它像是一幅印象画,但又不是。我用浓墨代替了铅笔,就是这样。你提到了我画的花:虽然我很少画花,但我实在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幅,这是因为(想必你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我并不是通过临摹自然来作画的——现在比过去更少了。我所创作的一切都源自我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当我厌倦了画人物(我最喜欢的主题),便开始画静物;顺便提一句,我画的静物是没有参照物的……
当我在巴黎的时候,我的画以两千法郎到最低五百法郎的价格出售。不,事实是,当艺术品经销商知道该怎么做时,价格的走向是由他们来决定的。当他们坚信不疑时,尤其是当作品很优秀时。优秀的作品总能卖到一个不错的价钱。
我还收到了一封来自莫里斯·德尼的信,他对巴黎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告诉我,德加和鲁亚尔(Rouart)[36]在争我的画,还说在拍卖大厦,它们的价钱相当不错。所以当你说“没人想要我的画”时,这足以令一个对惊讶之事习以为常的人感到震惊。
……然而,尽管没人想要我的作品,只因它与别人的不同——古怪、愚蠢的大众要求画家在最大程度上发挥自己的独创性,但除非他的作品与其他画家的类似,否则他们便不会接受他!顺便提一句,我类似于那些类似我的人(那些模仿我的人)——好吧,尽管如此,你还是想和我做生意。
……我是,而且想要继续做这样的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因此,以下是我的正式提议,我可以向你保证(作为一名艺术家,我的忠实承诺就是你的保证),我所提供给你的将是艺术,而不是纯粹为了赚钱而制作出来的东西。我们要么达成共识,要么就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我总说——提奥·凡高也这么认为——可以通过我赚到很多钱,因为:(1)我已经五十一岁了,在法国和其他地方都有一定声望;(2)由于我很晚才开始画画,所以我的作品很少,而在丹麦和瑞典,这些作品中绝大多数都被认为是有价值的。因此,没有必要像担心别人那样担心我,会有无数幅作品被不断地买走。要是我的妻子(甚至是她!)在卖画的时候没有把全部东西都拿走,我早就可以在丹麦把我做的所有东西给卖掉了。一旦它到了那里,便不会再回到巴黎。因此,对经销商来说,这只是决心和耐心的问题,而不是像克劳德·莫奈那样的大笔投资的问题。我估计,自从我开始画画以来,我最多画了三百幅油画,其中一百幅不算,因为它们是早期的作品。在余下的作品当中,你一定要想到,有大约五十幅被成功地卖到了国外,还有一部分被法国的那些严谨之人购得,他们是不会转卖这些作品的。如你所见,这样一来,总数就非常小了。这是非常值得考虑的,尤其是二百法郎的价格是付给一个初学者,而不是一个享有名望之人的。我相信,这应该回答了你在信中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致蒙弗里德
……在最后一刻,我收到了一封我并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信里还夹了一百五十法郎,所以,我要给他回寄一幅小画。我写信告诉他,要是我寄给他的这幅不适合他,可以去找你,再选一幅新的。[埃曼纽尔·比贝斯科(EmmanuelBibesco),库尔塞勒街(RuedeCourcelles)六十九号。]
——1900年1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埃曼纽尔·比贝斯科[37]
你的两封信和丹尼尔还有瓦拉德的信同时到了。
是的,我当然乐意接受你的提议,和你这个艺术爱好者,而不是瓦拉德这个艺术品经销商打交道,他不仅在我的贫穷上投机,还做了很多事来临时降低我作品的价格,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为了来场“大清理”。
但是,我们艺术家只能像艺术家那样行事,也就是说,要永远真诚,言出必行;现在,瓦拉德写信给我,说他同意我对他的提议做出的全部要求,并提前寄给了我三百法郎,以此作为开始。因此,我们两个只能忘记你的提议,但请相信我,我对你的感激之情分毫不减。不过,我在信中也列出了几个保留条款,在特定的时间里,我也可以出售我以前的油画,或者我自己挑选出来的其他油画,同时,我也写信告诉丹尼尔,当收藏家找到他问他要油画时,他应当怎么做。说到这里,请容许我插几句题外话:丹尼尔以每幅一百五十法郎的价格卖给了你五幅油画,这样的价格是个例外,因为他知道我缺钱;但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以低于五百法郎的价格出售任何一幅作品了……此外,鉴于我和瓦拉德的约定,以低于他的价格出售既不诚实也不合适,而且也有损我的利益。他的推断是正确的,但他也在冒险,因为正如我告诉你的,相比先前的增长和我的声望,以及我创作的油画数量很少这一事实来说,这只是一个极小的、公平合理的增长。
——1900年5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