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动来到我的身边,我敢肯定,他并没有任何自私自利的想法。
他是我的邻居之一,一位非常质朴而且英俊的小伙子。
我的色彩画和木雕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我对他提问的回答也让他深受启发。他没有一天不来看我作画、雕刻……
即便时间过得再久,我也仍然乐于回忆起这个天性纯真、朴实的年轻人所拥有的真正、真实的情感。
晚上,当我从工作中抽身休息时,我们会聊上几句。他以一个野性十足的年轻野蛮人的视角,问了我许多有关欧洲,尤其是情爱方面的事情,我不止一次地感到十分尴尬。
然而,比起他的问题,他的回应更加天真。
一天,我把我的刻刀递给他,还给了他一块儿木头,让他试着雕刻些什么。他先是有点儿不知所措,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然后又把木头和刻刀还给了我,还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我跟其他人不一样,可以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我“对别人很有用”。
我相信,约特法(Jotéfa)一定是世界上头一个这样夸赞我的人。能说出这种话的,不是野蛮人就是小孩子,不是吗?除了他们,谁还会把一个艺术家看作“有用的人”呢?
拥抱大自然
有一次,我需要一块儿黄檀木用来雕刻,最好是又大又结实的那种枝干。于是,我便找了约特法来。
“我们得去一趟山里,”他告诉我,“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儿有几棵长得不错的树。如果你想瞧瞧,我可以带你过去。要是你看中了哪棵,我们就把它砍倒,然后再一起扛回来。”
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
对一个欧洲人来说,塔希提岛的小路着实有点儿难走,若非必要,就连当地人也不愿意费工夫“去一趟山里”。
在两座大山那两面高耸陡峭、无法攀登的玄武岩石壁之间,有一道豁开的裂缝,流水就在这裂缝中的岩石间蜿蜒穿梭。经过长期的渗透,这些石块已经从山体上松动开来,为泉水的形成提供了一条通道。泉水汩汩流淌,汇成一条小溪,不断冲刷、激**着石块,将它们推远、再推远一些。后来,小溪变成激流,石块被裹挟着不停向前翻滚,就这样被卷入了大海。
溪水两侧可供人行走的小径,在一小股一小股瀑布的不断冲刷下若隐若现。小径通向一片杂乱的树林——面包树(arbreàpain)、铁力木(arbredefer)、露兜树、布劳树、椰子树、木槿(hibiscus)、番石榴树(goyavier),还有巨大的蕨类植物遍地广布。在这一方狂野之土上,植物肆意生长、相互纠缠,在我们爬向小岛中心的路上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至连成一片几乎无法通行的丛林。
我们俩都光着身子,只在腰间裹了一块儿蓝白相间的缠腰布,手上拿着一把短柄小斧。有好多次,我们为抄近路直接从小溪淌过。我的这位向导似乎不是凭视觉,而是凭嗅觉来辨识前路的,因为这片土地早已被植物、树叶和花草所覆盖,它们完全占据了整个空间,繁茂得让人眼花缭乱。
周围一片沉寂,只有流水在岩石间哀伤地低吟。这单调的呜咽声,听上去那么柔和、那么低沉,仿佛在为寂静伴奏。
在这样一片树林,这样一处隐地,这样一种沉寂中,只有我们两个——他,一个十分年轻的小伙子;而我,已是一个半老之人,我内心深处的那些幻想早已破灭,身体也因无数次的挣扎疲惫不堪,那个道德缺失、物质至上的堕落社会让我身背罪孽,这无比沉重的罪孽,注定会长久地伴随着我。
他在我前面走着,只和我相差几步的距离。他有着动物般的柔韧性,又有着雌雄同体般的优美轻盈。在我看来,他就是围绕在我们周围的所有植物的化身,和这些壮观的生命一样灵动鲜活。他的美已经超脱了物种的束缚,满身散发着浓郁的芬芳。
走在我前面的,真是人类吗?真是我那位既简单又复杂,深深吸引着我的率真的朋友吗?他难道不就是森林本身——一“座”生机勃勃,不分性别却又充满魅力的森林吗?
赤身**的人群正如兽群,在他们当中,性别的差异并不像我们文明社会那样明显。凭借束腰和紧身内衣,我们成功地把女人加工成了被刻意美化过的生物。这样的女人本已称得上是异类,而大自然又帮了把手,遵从遗传的规律,把她们弄得更复杂、更柔弱。
面对文明社会的女人,我们谨小慎微,让她们时刻处在一种神经衰弱、肌肉不足的状态之下;为了防止她们疲劳,我们还剥夺了她们发展的种种可能。如此一来,我们便为她们塑造出了怪异的苗条身材,可奇怪的是,就算这样的女人和我们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我们仍坚持以此为美,而这也许并非不存在严重的道德和社会弊端。
在塔希提岛,从森林和海洋拂面而来的微风,让人们的肺部功能得以增强,臂膀和臀部也愈加宽阔。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从不躲避烈日的照射,也从不害怕海滩上的卵石硌伤双脚。他们步调一致,不是热热闹闹地一起干活,就是懒懒散散地一起偷闲。女人身上带有男子的气概,男人身上也有女子的娇柔。
这种性别上的相似性,让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更为融洽。一直保持着的**状态,使他们摆脱了对“神秘事物”的危险执迷,也远离了让文明人忐忑不安的“快乐意外”以及带有隐秘、虐待色彩的情爱。由此,他们不拘形迹、抱朴含真。男人和女人与其说是情人,不如说是同伴,是朋友,他们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共同分享快乐、承担痛苦,他们甚至连什么是罪恶都不知道。
尽管男女之间的差别已经减少许多,可为什么我——古老文明社会中的一员——心里还是会突然冒出可怕的想法?为什么这样的想法,会在这充满新奇、未知神秘魅力的醉人光线和芳香中,突然从我的脑海闪过?
我的太阳穴疯狂跳动着,膝盖也在不停颤抖。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为了蹚过小溪,我的伙伴转过身来,露出了正脸。那雌雄同体般的感觉随之消失。走在我前面的,的确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那双平静的眼眸,如水一般清澈。
我顿时恢复了平静。
我们停留了一会儿。当我一头扎进澄澈的溪水里时,我感到无比快乐,这种快乐发自内心,而非单纯地来自感官。
“太冷了。”(To?to?,塔希提语)约特法说。
“哦,不!”我答道。
这声惊叹,给我刚刚在心里进行的思想斗争画上了句号,它结束了我与整个堕落文明进行的对抗,结束了一场在真实与虚假之间做出选择的灵魂之战。这声惊叹,在森林里激起响亮的回声,我告诉自己,大自然看到了我的抗争,听到了我的呼唤,她充分理解了我,所以用这清亮的声音回应着我胜利的呐喊。她在一番严峻的考验后接受了我,把我当成了她的孩子。
短暂修整后,我们再度出发。我满怀憧憬,迫不及待地全身心投入这片天地之中,仿佛这样便可以直抵大自然内心深处,感受她强大的母性,与她孕育的生命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