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和你分享我的一部分秘密。它十分合乎逻辑,因为我的一举一动都很有条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存在将是日复一日的,所以从逻辑上讲,我早已习惯自己的性情。我没有把精力浪费在劳作和对明天的担忧上,而是把它投入到每一天当中。就像摔跤选手只在打斗时才会移动身体一样。夜里躺在**时,我会告诉自己又多挨过了一天,说不准明天我就会死去。
对于我从事的绘画工作来说,也是如此。我只关注当天的进展。这就是有条不紊的作用所在,你只需进行合理的安排,按顺序做好每一件事即可。不要在一个月的第五天做第二十天才该去做的事情。那些石珊瑚[7]正是这么做的。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它们成功地覆盖了相当大的一片区域。要是人们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毫不相干的工作上,不白费力气,那该有多好!每天,一个环节。这才是大事。
……我现在过着野蛮人的生活,我赤身**,只遮盖必须挡住的、女人们不喜欢看到(她们是这么说的)的部分。我工作的内容越来越多,但迄今为止都是一些研究性的工作,更确切地说是做了大量的笔记,它们就堆在那里……
——1892年3月11日,塔希提岛
致塞律西埃
……我不敢谈论我在这里所做的事情,我的油画令我感到恐惧;大众永远不会接受它们。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它们都很丑陋,在你们所有人在巴黎看到它们之前,我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画了些什么……我现在的作品无比丑陋,也无比疯狂。上帝啊,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我是被诅咒的。
古老的大洋洲宗教是怎样的一种宗教、怎样的一个奇迹啊!我脑海里充斥着它,它向我暗示的一切,定会让人们感到惊恐。如果他们害怕展出我从前的作品,那么他们又会怎样评价我的新作呢?
——1892年3月25日,帕皮提
致梅特
……我非常满意自己最近做的事情,我觉得我对大洋洲人的性格已经开始有所了解;而且我可以保证,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还没有任何人做过,法国那边无人知晓。我希望这种全新的创作,能使天平向我这边倾斜。塔希提岛并非没有魅力,那里的女人——虽然谈不上美丽——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极具穿透力,而且极其神秘。
——1892年6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梅特
……我一直在努力工作,如今,我熟悉了这片土地,也记住了它的气味,尽管我把塔希提人描绘得神秘莫测,但他们是毛利人,而不是来自巴蒂尼奥勒(Batignolles)[8]的东方人。我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慢慢了解到了这些……
——1892年7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梅特
……这些日子以来,我时刻保持警醒,千方百计地想弄到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如果我得到了这张钞票,我便移居马克萨斯,到希瓦瓦岛这座只有三个欧洲人居住的小岛上去,那里的大洋洲人还没有被欧洲文明侵害太多。这里的生活太昂贵了,不吃东西让我的健康受到了损害。等到了马克萨斯,我就可以吃东西了——买一头牛只需要花三法郎,不用费劲去打猎。这样我就可以工作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我很快就会老去,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没有做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我总是担心,怕自己在没达成心愿之前就变成了老糊涂。这并不意味着我的精神变得衰弱;相反,此时的我精神富足、心理强大。谁能料到将来会发生什么?我的心一定伤得很重,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它在变糟。最轻微的惊讶或兴奋都能将我彻底摇撼。如果我骑在马上,马稍有一点畏缩,我就会害怕上四五分钟;我很愤怒,这匹可怜的野兽遭到了严重的虐待。这里的人们经常骑马,这是一种不用花钱就能享受到的娱乐。等我恢复一些,如果我能拥有一点平静,我会多照顾自己一些……
——1892年9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梅特
……我感到自己在变老,而且老得很快。自从不得不忍饥挨饿以来,我的胃便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我一天比一天消瘦。但我必须坚持奋斗,永远、永远。这是社会的过错。你对未来没有信心,但我有,因为我想有。否则,我早就打爆自己的脑袋了。活着就是希望。我必须为了完成自己的职责活到最后,若不是强迫自己幻想,为自己幻想出希望,我是无法支撑到今天的。每天,当我一边啃着干面包、一边喝水时,我会设法让自己相信那是一块牛排……
——1892年11月5日,塔希提岛
致梅特
……我得到了一个送八幅油画到法国的机会。这些作品中绝大多数自然都是令人费解的,你得下不少功夫了。为了让你能够准确理解并好好炫耀一番(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将把其中最难以理解的一幅解释给你听,其实,我本来想把它留下——或者卖个好价钱,这幅画就是《亡灵守夜》(ManaoTupapaü)[9]。我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在那样的姿势下,哪怕带有一丝隐晦的暗示,整幅作品就会变得十分下流。但我就想这么画,我对描绘那种姿势所呈现出来的身线和动作很感兴趣。于是,我在画她的头部时,加进了一点恐惧的表情。我必须为这种恐惧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如果不能把它称作“解释”的话),而且它必须符合一个毛利女孩儿的性格特征。毛利人对鬼魂有一种强烈的、天生的恐惧。要是换作我们那个世界的女孩儿摆出这样的姿势,她们会担心自己被掳走,可这里的女人从来都没有这方面的担心。我必须用尽可能简练的文辞来解释这种恐惧,就像古人所做的那样。下面就是我的解释。
黑暗,悲伤,眼中流露出的恐惧唤起了整体的和谐,好似丧钟响起。紫色,深蓝色,还有橙黄色。我把床单涂成了青黄色:(1)因为野蛮人使用的布料与我们的有所不同(通过捶打树皮制成);(2)因为它能够人为地营造出一种光感(土著妇女从不在黑暗中睡觉),而且我也不想表现出有灯光的样子(那样太过普通);(3)因为这种黄色与橙黄色和蓝色起到了搭配作用,好似奏出了一段动听的和弦。背景里有几朵花,但它们一定不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它们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我把它们画得像是火花。土著人认为夜晚的磷光是死者的灵魂,他们坚信这一点,并且十分害怕这种磷光。最后要说的是,我把鬼魂画得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女人的小小身影;因为这个并不熟悉法国亡灵剧的女孩儿,觉得自己看到了真实的死人,也就是说,一个像她自己一样的人,与死者的灵魂联系到了一起。
当评论家们向你抛出那些尖锐的问题时,这一小段解说会让你看起来很博学。最后补充一点:这幅画必须画得非常简单,因为其主题是原始、单纯的……
——1892年12月8日,塔希提岛
[1]指1891年3月23日高更第一次动身前往塔希提岛之际,在位于奥德翁广场1号(1Placedel’Odéon)的伏尔泰咖啡馆(CaféVoltaire)举行的晚宴。
[2]保罗·塞律西埃(PaulSérusier,1863—1927):法国画家、艺术理论家。1888年塞律西埃在阿旺桥与高更相遇,在高更所创“阿旺桥画派”的影响下,建立了这一画派的分支“纳比”[Nabis,源自希伯来语“先知”(nebiim)一词],并致力于在艺术中传播一种新的“福音”。
[3]夏尔·费利杰(CharlesFiliger,1863—1928):法国画家,受高更影响加入阿旺桥画派,善于刻画宗教形象。代表作有《普尔杜风光》《最后的审判》等。
[4]路德维希·凡·贝多芬(Ludwigvahoven,1770—1827):德国作曲家,古典音乐巨匠。代表作有交响乐《英雄》《命运》,序曲《爱格蒙特》,奏鸣曲《悲怆》《月光》等。
[5]居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Courbet,1819—1877):法国画家,擅长肖像画和风景画,注重对事物的真实描绘。代表作有《带黑狗的自画像》《奥尔南的葬礼》《画室》等。
[6]乔治—丹尼尔·德·蒙弗里德(Gees-DanieldeMonfreid,1856—1929):法国画家、收藏家,代表作有《画室里的茶》《高更肖像》等。蒙弗里德是高更最忠诚的朋友,也是最早为高更立传的作家之一。
[7]石珊瑚:又称造礁珊瑚,是构成珊瑚礁体的主要部分。大洋洲拥有为数众多的珊瑚礁,它们不断生长,有的环绕火山岛而生,有的则在海洋中呈环状分布,形成环礁。
[8]巴蒂尼奥勒(Batignolles):指位于巴黎西北部的下层中产阶级地区。
[9]《亡灵守夜》(ManaoTupapaü):法语名为“L’espritdesMortsVeille”,创作于18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