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油画和雕塑作品应该得到妥善的保管。
说到雕塑,我希望我创作的为数不多的这几件作品不要散落……那个大陶像[38]还没找到买家——而德拉赫切(Delaherche)[39]的那个丑陋的瓶子却卖了一个很高的价钱,还进了博物馆——我想把它放进我在塔希提岛的坟墓里,在此之前,它将摆在我的花园里。也就是说,我想让你把它小心包好,然后寄来给我……
——1900年10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在马克萨斯,很容易就能够找到可以入画的图样(这一点在塔希提岛变得越来越难),那里有开阔的风景,简单来说就是全新的、更加天然的元素,我想我可以创作出一些不错的作品。在这里,我的想象力已经开始变弱,公众也对塔希提岛过于适应了。当人们看到油画中包含了新的、令人惊惧的元素时,总是显得特别愚蠢,到那时,塔希提岛就会变得容易理解,变得迷人了。我的布列塔尼油画就是因为塔希提岛才变成玫瑰香水的;而塔希提岛油画将会因为马克萨斯变成科隆香水。
致查尔斯·莫里斯
……今天,我跌入了谷底,被贫穷,尤其是过早衰老所引发的疾病给打败了。我还能够得到喘息,完成好我的创作吗?我不敢奢望;不论怎样,我都会在下个月做出最后的努力,到法图希瓦岛(FatuHiva)上生活,这是马克萨斯的一座岛屿,那里依然存在食人的现象。我想,在那里,在一个完全野蛮的环境中,彻底的孤独会让我最后一次迸发热情,我的想象力将得以恢复,以使我在死前能够施展自己的才能……
——1901年7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我总是说,如果没说出来,至少也会在心里想,一个画家所吟咏出来的诗词是特别的,不是通过图形说明或者翻译出来所写下的东西。换言之,你在绘画中应该尝试的是暗示而非描述,就如同在音乐中一样。我有时会因为作品难以理解而受到指责,这正是因为人们在我的油画中寻找的是一种解释性的含义,而这种含义其实并不存在。我们可以针对这一点进行详细讨论,但不会产生任何肯定的结果;那就更好了,我说;评论家们胡说八道,而我们如果拥有一种合理的优越感和完成职责的满足感,便会深感欣喜。一群妄想分析我们快乐来源的笨蛋。还是说,他们真的认为我们有义务要让他们感到快乐?……
——1901年8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我对我的决定感到越来越高兴,我向你保证,从绘画的角度来看,这是令人钦佩的。可以入画的图样!棒极了,我已经开始创作了。
……你说的不错,新闻界会让你声名狼藉!首先要问心无愧,还要拥有一部分人的尊敬,贵族们明白这一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
那些关于象征主义或者其他绘画文学的错误观念,你知道我对它们的一贯看法,所以我不需要再多作重复;况且,你和我在这个问题上意见一致,后辈也是如此,因为不管发生什么,那些健全、健康的作品永远都会存在,世界上所有的文艺批评都无法改变这一点。也许,当我庆幸自己没有落入新闻界的赞美让我落入的陷阱时,我是显得有些自负了,因为有那么多人都中招了,比如德尼,或许还有雷东。当我读到那么多不理解我的评论时,尽管我很恼火,可我还是笑了。
此外,在与世隔绝的日子里,一个人真的能够得到新的开始。在这里,诗歌是自己创作出来的,你所要做的,就是在你作画之时给自己的梦想让路。我所要求的只是两年的身体健康,还有就是不要有太多经济方面的担忧(这些担忧已经牢牢地控制住了我的神经),这样我就可以在我的艺术创作当中达到一定的成熟。我觉得就艺术而言,我是正确的,可我有力量把它肯定地表达出来吗?无论如何,我将尽到我的责任,哪怕我的作品不能持久,人们也会永远记得这位画家,是他把绘画从以前的那些学术失败和象征主义失败(另一种感情主义)当中解放出来……
致蒙弗里德
……两个月以来,我心中一直充斥着一种致命的恐惧:我不再是曾经的高更了。过去的几年异常艰难,我的身体恢复得很慢,这让我变得极其敏感,在这种情况下,我打不起半点精神(也没有人来安慰我),彻底孤独。
……你向我谈起莫里斯在《诺阿诺阿》上的合作,这并没有让我感到不快。在我看来,这样的合作有两个目的。它不像别的合作,即两个作者共同工作。这个主意是我提出来的,当谈到非文明人时,把他们的特征和我们自己的特征放到一起,我认为这样写起来会相当新颖(非常简单,就像一个野蛮人),旁边附上文明人的风格,也就是莫里斯的风格。所以,我想到了我们的合作,并为此作出了安排;而且正如他们所说,写作也不是我的本行,我们两个谁更好些:天真无邪、说话粗鲁的野蛮人,还是被文明腐蚀的人?莫里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出版这本书,还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里;毕竟,这不会让我蒙羞。
——1902年5月(日期不详),马克萨斯群岛希瓦瓦岛
致安德烈·丰丹纳
我把这份仓促写就的小小手稿给您寄去,以便您读完以后(如果您同意的话),可以代表我请求《法国信使》予以登载。我没有把它直接寄给《信使》,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您是《信使》的艺术评论家,您可能会认为我这么做是出于恶意,而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第二个原因是,我收到的《信使》是免费寄来的。因为我很穷,所以还是保持安静为好。
我写的东西不带有一丝文学上的做作,但它表达了一种深刻的信念,我希望将这种信念分享出来。……从开始一直到现在,我所有的作品(正如大家所见)都是单独的个体,具有艺术家的教育所蕴含的全部层次。我对一切始终保持缄默,并将继续下去,因为我坚信,揭示真相的不是雄辩,而是一个人创作出来的所有画作。另外,我与社会完全隔绝的事实,足以表明我并不追求转瞬即逝的荣耀。我的快乐是看到别人的才华。
我对您写下这些,是因为我珍视您的尊重;我不希望您对我的手稿产生误解,以为我想要把它作为一种宣传的手段。不……只是,当我看到一个像毕沙罗那样的人被粗暴对待时,我会暗自生气。我想知道明天又会轮到谁。
当我受到粗暴对待时,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并不介意。我对自己说:“好吧,好吧,兴许我也是个人物!”
——1902年9月(日期不详),阿图奥纳
致蒙弗里德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你大概已经读过我给《信使》寄去的那篇反批评的文章了——要是《信使》刊登了的话。我认为它应该符合你的喜好,因为我竭力证明了,画家无论如何也不需要文人的支持和说教。
的确,很多人认为这一切都是在自然而然中发生的。不管怎样,我不会要求他们什么,我的良心便是足够的酬劳。
——1902年10月(日期不详),马克萨斯群岛
致爱德华·佩蒂特[40]阁下
亲爱的总督,您就像一个急于在八十天之内环游世界的游客一样,对马克萨斯进行了访问。这是一次正式的访问,一艘闪耀着法国国旗颜色的军舰被指定为您的游艇,有着一贯的豪华气派。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希望、甚至是设想,您来这里是为了了解我们的最新情况,而后稳定地治理这片殖民地,并尽可能多做一些大家热切盼望的改进。这片殖民地完全掌握在您的手中,在议会上没有代表,因此,它没办法表达自己的希望、宣告自己的权利,除非有一个敢说话的、好心的殖民地居民站上前来。
我们的希望和期望全部都在军舰的烟雾中消散了。您到主教的官邸拜访,之后又去了政府办公地,好让宪兵向您致敬。
毫无疑问,这件非同寻常的苦差事把您搞得疲惫不堪,于是,您便靠拍照来休息。胸部丰满、小腹光滑的漂亮姑娘在溪流中嬉戏,为您精彩的收藏提供了绝佳的主题,这也是自然主义学派感兴趣的东西。可惜,您没有一丝想要处理殖民事务的欲望。
有趣且值得一提的是,如果您在抵达塔希提岛的那一刻就放弃了您所采取的傲慢态度(毋庸置疑,这使得殖民地居民和您之间的对话无法进行),并咨询唯一能够向您提供信息的人,亦即那些在马克萨斯生活,正试图通过自己的智慧、资本和行动开拓土地,但却徒劳无功的人——那样的话,您就会明白我们不是您的马夫(您对我们做出的行为举止,似乎表明您相信这一点);您也会学到很多您假装不知道或不想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