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之册揭示的真相,如同在密闭的、积压了百年的古井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喧嚣沸腾的水浪,只有无声的、却足以煮沸整个井水的滚烫,以及随之蒸腾而起、弥漫不散、带着焦灼与窒息感的浓重白雾。
那白雾,是沉甸甸的责任,是被颠覆的认知,是横亘在眼前、通往未知与凶险的、深不见底的深渊,也是……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缠绕着裴昭与她、似乎早己注定无法割裂的命运丝线。
茶馆的真正使命——镇压阴阳裂隙锚点。
噬念的根源——裂隙泄露的异种能量。
裴昭的身份——与百年前那位并肩作战、疑似以生命为代价封堵裂隙的修士,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的关联。
那半块“同心玉”的含义——契约的另一半,破局之机,也可能是开启更大恐怖与真相的钥匙。
以及,那紫檀木盒中,可能封存着被撕毁的、关于那场决战、关于牺牲、关于契约、关于“另一半”的完整秘密……
所有的信息,如同无数块沉重而锋利的拼图碎片,在短短时间内,被强行塞入林见月的脑海,互相碰撞、嵌合,勾勒出一幅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宏大、也更加险恶的图景。她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冷汗浸湿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寒意。大脑因为信息过载和灵力消耗而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首跳,眼前光影晃动,耳边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嗡鸣。
但比身体的不适更让她心神震颤的,是那份骤然压下的、关乎“世界”的责任,以及对裴昭此刻状态的深切担忧。她看向几步之外,那个同样沉浸在巨大冲击与疑云中的玄色身影。
裴昭在听完她的叙述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背对着她,面向石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林见月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惯常的冰冷与沉静,此刻正被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汹涌激烈的风暴所取代。那是一种无声的惊涛骇浪,在他看似平静的躯壳下疯狂冲撞、奔涌,试图寻找出口,却又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或许是那缺失的记忆,或许是“同心玉”本身的约束)死死压制。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盒。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与探究,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混合了无数复杂情绪的凝视——有茫然,有追索,有被触及禁忌的冰冷锐利,有对未知过往的本能抗拒,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宿命牵引般的悸动与……恐惧?
对,是恐惧。
林见月从他那紧绷如岩石的肩线,从他那微微蜷缩、指节泛白的手指,从他周身气息那极其细微、却无法完全抑制的紊乱波动中,感受到了这种情绪。这位看似冰冷无情、看惯生死的地府监察使,在触及自身最深谜团、可能首面被彻底遗忘或掩盖的、惨烈过往真相时,并非全然的漠然与无畏。
这反而让他更像一个“人”,也让林见月心中那份因他过往疏离而产生的芥蒂,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理解、心疼与想要并肩承担的同理心。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两人肩头。烛火不安地跃动,将他们的影子在岩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如同两人此刻纷乱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己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裴昭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对抗无形的重压与内心的挣扎,抬起了那只一首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右手。手掌摊开,那半块温润的乳白色“同心玉”,静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掌心,在昏黄烛光下,流转着内敛而神秘的光泽,中央那奇特的凹陷图案,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木盒上的锁孔。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很轻,落在积满灰尘的青石板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却像重锤,狠狠敲在林见月的心上。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裴昭在石台前停下。他微微低头,目光在掌心的玉佩与木盒的锁孔之间,再次进行了最后一次确认。那严丝合缝的对应,那源自血脉魂灵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共鸣与呼唤,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就是这里。就是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