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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绣魂中（第1页）

那一方绣到一半的红盖头，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柜台上，在跳跃的烛光下，像一滩凝固的、黯淡的血，又像一团未曾熄灭的、微弱的火。

盖头不大，是旧时女子出嫁时用来遮面的方形红绸，边长约莫两尺。但眼前的这一方，显然并未完成。边缘的绸料被裁剪得不算齐整，留有毛边，似乎是从更大一块红绸上仓促裁下，或是在某种极其专注又心神不宁的状态下，忽略了外缘的修饰。绸面是上好的苏杭软缎，哪怕经历了水浸和时光的磨蚀，依旧能看出曾经的柔滑光泽，只是那红色，己不再是新嫁娘应有的明艳，而是沉淀成一种类似陈年朱砂、又似干涸血渍的暗沉，透着挥之不去的哀戚。

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的绣样。

几乎占满了整个盖头中央的，是一幅“鸳鸯戏水”图。构图精巧，意境婉约。左侧一只鸳鸯羽毛丰艳，以金线、红丝为主，昂首曲颈，神态顾盼，似在呼唤；右侧一只则用色稍淡，以银线、青丝勾勒，微微低头，面向伴侣，姿态亲昵。两只鸳鸯下方，是几丛用深浅不一的绿丝绣成的莲叶，以及一朵将开未开的、粉白相间的并蒂莲。水波以极细的银线、蓝丝表现，线条流畅灵动，仿佛能听到潺潺水声。

绣工极其精湛。

即使以林见月不甚精通女红的眼光来看，这绣品也堪称绝伦。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见线头；色彩过渡自然和谐，鸳鸯的羽毛纤毫毕现，莲叶的脉络清晰可辨；水波的动态，鸳鸯的神韵，都捕捉得恰到好处，充满了灵动的生机和缠绵的情意。可以想见，绣制之人，必定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期盼和爱恋，一针一线，都缝进了最美好的憧憬。

然而，这幅精美绝伦的绣品，却有两处触目惊心的“未完成”。

其一，是右下角靠近边缘的一小片莲叶，只绣了一半，绿色的丝线突兀地断在那里，像一曲欢歌戛然而止，留下令人心悬的空白。

其二，也是最为关键、最让林见月感到莫名心悸的一处——那对鸳鸯的眼睛，都没有绣上。

左侧昂首鸳鸯的眼眶己用极细的黑线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里面却是空的；右侧低头鸳鸯甚至连眼眶的线都只绣了一小半。本该是画龙点睛、赋予这对爱侣神采与灵魂的位置，如今只剩下绸缎本色的空洞，幽幽地“望”着上方，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等待和茫然。

一幅没有眼睛的鸳鸯戏水图。

再精美，也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就像绣制它的那位红衣女子，魂灵纯净，执念深重，却似乎丢失了最核心的“神”，只剩下日复一日、无意识重复的刺绣动作，和那份不知向何处寄托的、沉重的期盼。

林见月站在柜台前，看着这方未完成的盖头，心头沉甸甸的，像是被那暗沉的红色和空洞的眼眶，压得喘不过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这方盖头上散发出的、与那红衣女子同源的、干净却沉重无比的执念气息。这气息比女子本身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浓稠”，仿佛所有的遗憾、等待、未尽的深情与戛然而止的绝望，都被一针一线，牢牢地锁在了这方小小的红绸之中。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要知缘由，便去‘看’。”一个冰冷平静的声音，从楼梯阴影处传来。

裴昭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那里，依旧倚着栏杆，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纯黑的眼睛，在昏暗中反射着烛火冰冷的光点。他的目光落在柜台的红盖头上，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评估，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判定的“证物”。

“此物承载她最深执念，是其魂念核心所系。以你之能，通感其上残留的记忆碎片，当非难事。”他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陈述，听不出任何鼓励或关切，仿佛只是在告知一个客观事实，“不过，执念越深，记忆冲击可能越强。你若心神不稳，或力有未逮，可择日再试。”

林见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听出了他话里那层隐晦的意味——他在提醒她风险，但用的是最疏离的方式。他也并不阻拦，只是将选择权完全抛回给她。

她咬了咬下唇。脑海中浮现出那红衣女子湿透伫立、痴痴凝望、最后放下盖头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她想知道她的故事，想弄明白那份纯净到极致又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这不仅是茶馆掌柜的责任，也是她此刻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想要做些什么来对抗裴昭带来的冰冷和茶馆外无边黑暗的……某种冲动。